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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第3页）

湮敫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见那一句提示的时候，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尖锐钝痛。疼痛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沉睡在血肉深处某一道旧伤被这一串回声狠狠戳中。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面飞快一闪而过。高耸入云的白色祭坛，漫天翻涌的黑色浓烟，成千上万跪倒在地的人影，还有一道温柔悲悯的身影站在祭坛最高处。

画面闪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抓不住任何细节。转瞬之间，所有幻影消散一空，只剩下胸腔里面残余的剧痛。

他按住胸口，呼吸微微一滞。

朽弋醒敏锐捕捉到他一瞬间的失态。

“怎么了。”朽弋醒问。

湮敫缓缓松开手，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压下翻涌上来的钝痛，声音低沉，“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留不住。”

朽弋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也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进入藤林残境以来，那些断断续续闪现的碎片画面，每一次出现都毫无预兆，每一次在他想要仔细辨认的时候迅速溃散。

藏在洼地底下的回声还在继续扩散。

被困住的高个子男人终于被藤条完全拖进泥洞之中。洞口坍塌，轰隆一声闷响，那一个黑洞被重新合拢的泥土覆盖，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剩下五个人惊魂未定缩在洼地靠外的位置，脸上写满崩溃。

短发女生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眼泪不停往下掉。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说话。”她失声呢喃，“什么叫做不要让那两个人记起真相。那两个人是谁。”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灰蓝色冲锋衣的男人脸色灰白，他盯着山体那一道黑漆漆的裂口，迟疑着开口。

“这些回声是从洞里面传出来的。也就是说，当年那些话，是在洞里面说出来的。裂铃，回声，被封存的真相，全部都在里面。”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发颤。

刚才那一场藤条暴动更像是一次警告。警告所有觊觎碎片的人，不要轻易踏足洞内。可警告之后，那一句关于两个人记忆的低语，又像一枚钩子，牢牢勾住朽弋醒和湮敫。

进去，或许会遇见灭顶之灾。

退出去，这条线索就会彻底断掉。

朽弋醒望着黑洞深处浓稠化不开的黑暗，眼神沉静。肋侧那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潮湿阴冷的空气拂过伤口，带来一阵细微发麻的触感。

湮敫站在他身侧，长发垂落，眼底翻涌着沉沉暗色。

“如果进去以后，我们记起的真相，是我们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呢。”湮敫轻声发问。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他们执着追寻遗失的过往。可是过往未必是干净明亮的。被贬下神坛，流放到人间，双双抹去记忆。当年发生的事情，极有可能肮脏惨烈到超出他们当下全部的想象。

朽弋醒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穿过洼地，干硬泥壳的碎屑在地面上轻轻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藤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飞鸟凄厉的啼叫。

“就算是不愿意面对。”朽弋醒慢慢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也不能一直蒙着眼睛活下去。我讨厌被人操纵，讨厌活在别人编织好的迷雾里面。”

他可以怜悯众生，可以包容很多苦难。但是他有一条不能退让的底线。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一生，从记忆被抹去的那一天开始，就沿着别人预先铺设好的道路往前走。

湮敫看着朽弋醒侧脸在昏暗天光下清晰的轮廓，心底某一处柔软的地方轻轻颤动。

上辈子作为信徒匍匐在尘埃里面仰望这个人的时候，他就深爱这一份风骨。哪怕剥离记忆流落凡尘，藏在灵魂最深处的脾性，依旧没有被磨平。

“好。”湮敫应声，语气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那就进去。无论里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陪着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没有刻意渲染情绪。落在朽弋醒耳朵里面，却有千钧重。

朽弋醒偏头看了他一眼，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没有道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把目光重新投向洞口。

旁边活着的五个人经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心态已经出现巨大的分化。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明确表示要立刻离开藤林残境，再也不要靠近这个山洞半步。剩下三个人迟疑犹豫，在贪婪和恐惧之间反复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