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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第3页)

“我父亲把我拖去祠堂,要我改口,我不服,屏退左右拿来家法,打到我腿断了。我瘫在那,被陈迟和谢照白找着时他们俩说,东宫有帖子下给裴公子。我没信,半爬着到了兰亭等他,等了一夜,那时候雨下得大,石阶上全是水。可我不觉得冷,我只觉得他一定会来。”

“他若来,我就把想说的话全告诉他。我等了一夜。他没来。第二日,是谢照白来寻我。谢照白说,沈三,你要死在这儿了。我没说话。我那时候,是真想死。”

他停住了。萧时衍看见他搁在枕边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又松开。他仍望着梁上,眼底已经没了什么情绪。

“那条腿没断成。谢照白他爹赶到京里给我接骨。养了几个月,能走,没瘸。可从此就落了病。一到阴天,像东西从膝盖里往外磨。这病根,不是裴直元打的。可它是因为裴直元。谢照白风风火火的跑回来,就是怕我还想要他回来。”

“第二年,我搬出去了。我也忘了是哪天,再醒过来时突然发现对裴直元不再愤怒,怨恨也变得很普通。像个旁观的人一样,我抽空了自己的情绪,只思考他的经历,我们俩这段感情的构成,忽然觉得……他能做出这些事也很正常。”

“若那天不是荐裴直元那人同我父亲搭话,若是我父亲没允他来,我们俩本该是陌生人的。”

“所以我意识到,我对他没情了。”

“我不能再想他,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我要走得动,我的心忽然不再乱。”

沈罹之坐起来,伸手拍了拍萧时衍僵硬的身子,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调笑的语气:“说太多了,去,给我倒杯水。”

萧时衍像从深水里被人拽出来,浑身发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站起来,去外间倒水。水是温的,壶身还带着点炉火余温。他端回来,蹲下身递到沈罹之手边。

沈罹之接过去,没喝,只捧在手里。萧时衍不敢起身,仍半跪在床边。他脑子里很乱,乱得比方才听陈迟和谢照白的事时还厉害。他从前只知道沈罹之和裴直元有旧,可那“旧”在他想来,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荒唐,是谢照白口中一句“你为了他把你爹给气疯了”。如今沈罹之把这些一句一句剥开,萧时衍才发觉,那不是一个旧人,那是沈罹之整个少年时代里唯一一点活气。这个人给过沈罹之暖,给过沈罹之甜,也给过他一场差点要了命的雨。萧时衍甚至能看见,沈罹之在说“我不觉得冷”时,眼里那点早就该灭了的光。

“你今日听完这些,怎么反而不吭声了。是不是觉得裴直元怪可怜的?还是觉得我当年也太傻,明知道兰亭等不来人,偏要去。”沈罹之问,语气很淡,却像在心里早把这些问题过了许多遍。

“属下不觉得他可怜。”萧时衍低声道。他不想在沈罹之面前说裴直元坏话,可这句是实话。裴直元给过沈罹之什么,他或许没有资格评判。可沈罹之断腿那夜,裴直元没来。就这一点,萧时衍觉得自己永远瞧不上这人。

“也不觉得我傻?”沈罹之轻轻笑了一声。

“不觉得。”萧时衍说。

沈罹之静了静,又说:“那你现在想什么?”

萧时衍抿了抿嘴。他想说,他想替沈罹之把那条路重走一遍。想回到兰亭,回到那个晚上,把等在雨里的沈罹之背回来。想告诉沈罹之,往后不用再等人了。可这些话太满,堵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倒不出来。他最后只低声说:“属下恨不能早些到公子身边。”

整个屋里静下来,沈罹之竟没接,萧时衍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话,慌慌张张的想要找补,又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属下僭越。”

“哈哈。”

沈罹之忽然笑了,不是论政时的冷笑,也不是和谢照白打嘴仗的幸灾乐祸,真心得简直有点不像他。

“上来。”

“啊……?”

“今晚冷。我腿又要闹。你身上热,给我暖着。”

沈罹之当然知道他没这个胆子,伸手拉住了萧时衍的袖口:“让你上来就上来,在怕什么?”

萧时衍底还是轻手轻脚上了床,在沈罹之脚边半躺半坐下去。他不敢离得太近,可又不敢太远。沈罹之把脚往他怀里靠了靠,似乎话说够就困了。萧时衍把那截冰凉的脚踝慢慢拢住,感觉到沈罹之身子轻颤了一下,却没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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