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里,瞿末寒拉开副驾的门,陆言珩钻进去,瞿末寒弯腰替他调了一下座椅靠背,陆言珩说“不用调”,瞿末寒已经把手收回来了,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全程没什么表情。陆言珩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头发还有点翘,他伸手压了压,又看了看旁边专注开车的瞿末寒,窗外阳光打进来,在瞿末寒侧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暖色,衬得他鼻梁更挺、下颌线更利。
陆言珩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瞿末寒察觉到视线,偏头瞥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然后又正回去继续开车。
陆言珩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被什么戳了一下,漏了点气出去。
水族馆周末人多,大半都是家长带着小孩,吵吵嚷嚷的。陆言珩走在前面,瞿末寒跟在半步之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看起来就像两个结伴出行的普通朋友,不近不远,不越界。陆言珩趴在玻璃上看水母,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在蓝色灯光里一张一合地漂,他看着看着就入了迷,扭头想喊瞿末寒来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瞿末寒正站在两步外的地方,低头看手机,侧脸冷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陆言珩把话咽下去了,转回去继续看水母,玻璃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耷拉下来了。
他其实知道规矩的。出来在外面,他们就是十几年的老同学、好朋友,最多好兄弟,能勾肩搭背、能开玩笑,但绝对不能有越线的举动。瞿末寒从来不牵他的手,不搂他的腰,不在人前对他做任何亲密的事,偶尔陆言珩凑得太近,瞿末寒会往旁边让半步,不着痕迹地拉开一点距离。一开始陆言珩以为他是嫌弃,后来渐渐明白了,这是瞿末寒的保护壳,护着他们两个人,护着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但是知道归知道,每次被让开的那一瞬间,心里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末寒?”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陆言珩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正冲这边招手,脸上带着热络的笑。瞿末寒抬起头来,看见来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微微颔首:“宋阿姨。”
女人已经走到跟前了,目光从瞿末寒身上扫到陆言珩身上,又扫回来,笑得更灿烂了:“真是巧啊,你也来这儿玩?这位是……”
“我朋友,陆言珩。”瞿末寒语气很平,“宋阿姨,我母亲那边的。”
陆言珩立刻明白了,笑着叫了声“宋阿姨好”。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他,点头道:“哎哟,长得真俊,小寒你身边的朋友都这么好看啊。”她又转向陆言珩,“小陆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自媒体的,阿姨。”
“哦哟,现在年轻人做这个可多了,挺好的挺好的。”宋阿姨又把目光收回去,压低声音对瞿末寒说,“小寒啊,我上回跟你妈吃饭,她还念叨你呢,说你最近忙得很,也不着家,让你得空回去看看。”
瞿末寒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接话。宋阿姨看出他不想多聊,笑呵呵地摆摆手:“行行行,你们玩你们玩,阿姨就不打扰了。小陆,有空来家里坐啊。”
陆言珩笑着点头,等人走远了,他偏头看瞿末寒,瞿末寒的眉头微微蹙着,盯着宋阿姨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陆言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你妈那边的人?”
“嗯。”
“你最近……没回家?”
“回去干什么。”
瞿末寒收回视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企鹅馆的玻璃墙前面。陆言珩跟上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胖乎乎的企鹅一摇一摆地往水里扎,扑通扑通的,溅起一片水花。两个人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陆言珩听见瞿末寒很轻地说了一句:“别多想。”
陆言珩没吭声,心想我怎么能不多想呢。你妈在催你回家,你家里的那些事从来不跟我说,你手机里可能有另一个人的消息,你无名指上没戴戒指但谁知道哪天就会戴上——这些他都没说出口,只是盯着玻璃墙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笑得有点勉强。
“走,去吃饭。”瞿末寒说,转身往外走,陆言珩跟在后面,看着瞿末寒的背影,笔挺挺的,像一棵不会弯的树。
午饭吃的是粤菜,瞿末寒点了满满一桌,全是陆言珩爱吃的。虾饺皇、流沙包、豉汁蒸凤爪、蜜汁叉烧,还有一盅炖得浓稠的花胶鸡汤,给陆言珩要的,自己只喝了口茶。陆言珩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瞿末寒坐在对面看着他,偶尔夹一筷子放他碗里,自己没怎么动。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一对小情侣,腻腻歪歪地坐在一起看菜单,女孩撒娇说要吃这个要吃那个,男孩说好好好都依你。陆言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凤爪,啃着啃着动作慢下来了。他偷偷瞄瞿末寒,瞿末寒正低头看手机,眉间那道竖纹又出来了,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什么,神色专注又冷淡。
陆言珩嚼着嘴里的东西,忽然觉得不香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苦味在口腔里漫开,正好盖住了那点酸涩。他搁下茶杯,装作不经意地说:“你那个宋阿姨……是不是跟你妈一样,都挺操心你婚事的?”
瞿末寒抬头看他,眼神很深,深到陆言珩读不懂里面是什么。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瞿末寒把手机放下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伸手拿过陆言珩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回来,声音不冷不热:“喝汤。”
陆言珩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漂着油花的鸡汤,里面有一块很完整的鱼肚,他知道瞿末寒把最好的那块夹给他了。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很烫,舌尖被烫得缩了一下,但他没吐出来,咽下去了,烫得心口都跟着热起来。
瞿末寒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一直没再翻过来。
吃完饭两个人从餐厅出来,下午的阳光很烈,陆言珩眯着眼往商场里走,瞿末寒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刚才陆言珩非要买的一袋子零食,什么抹茶味的薯片、草莓味的棉花糖,全是甜腻腻的东西,瞿末寒看他拆开薯片往嘴里塞的时候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他们进了几家店,陆言珩试衣服的时候瞿末寒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手里翻着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试衣间方向,陆言珩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问他“这件怎么样”,瞿末寒就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很简短。旁边导购小姐笑着说“您朋友真耐心”,陆言珩扯了扯嘴角,说“是啊,他这人就这样”。
最后陆言珩买了一顶帽子,卡其色的渔夫帽,往头上一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笑。瞿末寒走过来,从他头上摘下来看了看帽檐,又给他戴回去,调整了一下角度,手指从他的发顶掠过去,在帽檐边沿停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陆言珩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结束了。但他后脑勺那块被手指碰过的地方,热意顺着发根一路烧下去。
出了商场天已经擦黑了,瞿末寒开车,陆言珩靠在副驾上玩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是大学同学发的,配图是两杯奶茶和两只交握的手,文案写着“五周年快乐”。陆言珩点了个赞,退出来,又刷到一条,是高中同学晒结婚证,红本本上两个人笑得很甜。他又点了个赞,把手机锁了屏,转头看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一条一条从瞿末寒脸上划过去,瞿末寒的侧脸忽明忽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陆言珩看了很久,久到瞿末寒在红灯前停下来,偏过头,正好捉住他的视线。
“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