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丢在一边,躺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夜灯的光此刻显得有些刺眼,他伸手关掉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灵敏,他听见楼上住户的拖鞋声,听见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听见自己心跳得有点快。脑子里不停地转,瞿末寒接电话时那个停顿,瞿末寒出门前那个眼神,瞿末寒说的那句“有事,出去一趟”,有事,什么事,什么事能让他凌晨四点了还不回来。
陆言珩以前从来没觉得瞿末寒有什么事瞒着他,但现在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胸口发闷。他想起凌海燕那张名片,想起宋阿姨在水族馆说的那句“你妈还念叨你呢”,想起上回凌海燕找上门时说的那句“以后我们要是真结婚了”。这些碎片搅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每一片都让陆言珩心里那点不安壮大一圈。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客厅很黑,落地灯没开,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渗进来,把家具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陆言珩盯着玄关那面墙,那上面挂着一件瞿末寒的外套,白天穿的那件,陆言珩没动过,就那么挂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了,才收回视线,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
他很少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点一根。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映亮了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吐出来,散在空气里,很快就没了踪迹。烟灰缸是瞿末寒买的,玻璃材质,棱角分明,搁在茶几角落里,里面干干净净的,平时根本没人用。陆言珩往里面弹了一下烟灰,灰白色的碎屑落下去,在玻璃壁上沾了一点痕迹。
抽到一半,门锁响了。
陆言珩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细烟,他用手扇了两下想扇散,但已经来不及了。瞿末寒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凉气和一点香气,应该是冷风。瞿末寒在玄关换鞋,抬头往客厅看了一眼,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陆言珩,也看见了茶几上那个冒着一丝余烟的烟灰缸。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眼。瞿末寒换好拖鞋走进来,大衣没脱,直接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了看烟灰缸里那截烟头,然后抬眼看陆言珩。
“几点了,不睡觉抽什么烟。”
嗓音很哑,比平时说话低了好几度,带着疲惫。陆言珩抬起头看他,瞿末寒的脸色不太好,眼睛里布着红血丝,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大衣领子立着,领口那里蹭了一道灰,像是去过什么不太干净的地方。
“你去哪儿了。”陆言珩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瞿末寒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背,仰着头闭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说:“处理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什么事。”陆言珩又问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角。
瞿末寒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陆言珩坐在那里,头发乱着,眼睛因为熬夜和烟草泛着一点红,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裹着那条旧毯子,看着他。客厅没开灯,只有玄关的灯亮着,光线远远地打过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瞿末寒看了他很久,久到陆言珩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了,瞿末寒却只是伸手,把他攥着毯子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然后握住,掌心是凉的,但很用力。
“别问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事……你知道了没好处。”
陆言珩被他握着手,手指头被攥得有点疼,但他没挣开。他看着瞿末寒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还有一种陆言珩从来没见过的、近乎狼狈的坚持。瞿末寒在坚持什么,陆言珩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里那株藤蔓又长了一截,缠得更紧了。
“瞿末寒。”陆言珩叫了他的名字。
瞿末寒看着他,没应声。
“你到底……”
“别问了。”瞿末寒打断他,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洗个手睡觉吧,烟味太重了。”
陆言珩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像一堵墙一样隔在他们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瞿末寒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紧缚的触感,凉意慢慢从指尖爬上掌心。他把烟灰缸里那截烟头倒进垃圾桶,把烟灰缸擦干净放回原位,又去厨房用洗手液搓了两遍手,确认闻不到烟味了,才慢慢走进卧室。
瞿末寒已经躺下了,面朝他那侧,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陆言珩爬上床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睫在微微颤动,没睁眼,但也没睡。陆言珩在他旁边躺下来,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碰谁。小夜灯没开,卧室里很黑,陆言珩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身后瞿末寒的呼吸声。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起瞿末寒的体贴入微,想起瞿末寒的细心、那小夜灯、那碗汤。明明都还那么鲜活,但此刻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抓不真切。
陆言珩翻了个身,面朝瞿末寒的后背。黑暗中他看见瞿末寒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块后背上方,停了几秒,又收回来了。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瞿末寒的味道,淡淡的木质香,还是那么好闻。但陆言珩闻着闻着,忽然觉得那股味道里好像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他就是嗅到了。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能是深夜里某个地方的冷气,可能是某种陆言珩不熟悉的场合留下的余味,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自己的不安在作祟。
陆言珩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摁下去,摁到最后自己也困了,意识开始模糊。
后半夜不知道几点,陆言珩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边动了动。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搭在他腰上,把他往那边带了带。后背贴上一片温热,瞿末寒的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打在他发根,痒痒的。陆言珩没睁眼,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贴得更紧了些。瞿末寒的手臂紧了紧,箍着他的腰,再没动。
天快亮了,窗帘外面透进来灰蓝色的光。陆言珩在瞿末寒怀里,感受着后背那片体温和腰上那只手臂的分量。他想,也许明天早上醒过来,瞿末寒又会变成那个冷着脸的瞿总,出门前只说一句“记得吃早饭”就走,昨晚的事一个字都不会提。
此刻瞿末寒的呼吸就在他后颈上,温热的、均匀的、睡着的。那只手臂的重量是实的,他的后背贴着瞿末寒的胸膛,两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肉和骨头,一前一后地跳着。
陆言珩闭着眼,在黑暗里,把那点不安又往深处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