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衰退的征兆还在悄悄蚕食他。有些零碎的画面已经开始模糊,有时候努力回想某一个片段,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雾。每发生一次,心底的恐慌就加重一分。他害怕终有一日,连崎纳眼眸的轮廓,都会在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从地上撑起身躯,周身的石壁浸满海水的寒意,冻得四肢发僵。缓步走到窗边向外眺望,渡船早已消失在茫茫海雾,滩涂空空荡荡,只剩潮水一遍遍冲刷礁石,抹去方才有人停留过的全部痕迹。仿佛方才那一场遥遥相望,仅仅只是他的幻觉。
他走到灯塔存放旧物的隔间,木柜之中堆放着经年的旧物,没有什么贵重珍宝,只有一些被海水侵蚀褪色的零碎物件,是漫长岁月里偶然留存下来。他伸手翻找,妄图寻到一丝关于制衡遗忘法则的蛛丝马迹,一页页泛黄的简册被他翻过,上面只记载着海域潮汐、魂渡的规矩,完全找不到对抗记忆消弭的只言片语。
所有线索全部落空,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包裹。
原来就连想要赎罪,都找不到可行的路径。
海泛垂下手,简册滑落回柜中,发出沉闷轻响。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到了该点亮塔顶灯火的时辰。
他拾级而上,石阶盘旋向上,脚步声在空荡塔楼来回回荡。登上塔顶,指尖引燃灯火,耀眼的光圈缓缓旋转,冲破浓稠的黑夜与海雾,向无尽大海投出光亮。
他倚靠着冰冷栏杆,望着无边无际漆黑的汪洋。
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相生相克的解法,世间没有捷径可以留住注定要消散的回忆。规则便是规则,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愧疚与执念就网开一面。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连他也尽数遗忘,那他们之间的一切,就会彻底消散,不留半点凭据。一想到这里,心口便传来一阵钝重的疼。可就算前路注定如此,他也依旧不愿意主动去寻求解脱。他能做的,只有抓紧当下的每一刻,把崎纳的模样,那些欢喜与伤害,一字一幕牢牢刻进心底。他可以不去靠近,不去惊扰崎纳现有的安宁。就守在这座灯塔,守着这片两人都曾踏足过的海域,在每一个潮起潮落之间,静静记着。
哪怕这份铭记,终究逃不过走向消亡的结局。
晚风呼啸掠过耳畔,远处大海一片沉寂,没有渡船,没有铃响,世间只剩他一个人,抱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沉重,守着这盏永不熄灭的灯。
晚风呼啸掠过耳畔,远处大海一片沉寂,没有渡船,没有铃响,世间只剩他一个人,抱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沉重,守着这盏永不熄灭的灯。
海泛指尖摩挲着栏杆上被海风侵蚀出来的斑驳凹痕,海水裹挟的寒气顺着金属钻进骨缝里,冷得人四肢发僵。他以为今夜依旧只会是漫无止境的等待,可没过多久,海面上传来一阵细碎、清晰的铃音。
不是幻觉。
那是渡铃摇晃碰撞的声响,隔着茫茫夜色,穿透层层叠叠翻涌的浪涛,一点点飘向灯塔。
海泛浑身骤然一僵,呼吸猛地滞住。他缓缓抬眼望向漆黑的海面,一叶渡船破开墨色的潮水,正缓缓朝着这片滩涂驶来。船头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夜风掀起那人的衣摆,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海泛也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崎纳。心脏狠狠攥缩在一起,方才心中下定的决心,在此刻摇摇欲坠。他明明无数次告诫自己,应当躲在灯火的阴影里,不要露面,不要惊扰。可目光却不受控制,牢牢锁在那个朝岸边靠近的人身上。渡船慢慢靠岸,崎纳踩上湿软的滩泥,一步步朝着灯塔的方向走来。潮水漫过他的鞋边,冰凉的海浪打湿衣料,他却浑然不觉。
崎纳什么都记不得了。
那些争执,那些伤害,那些爱恨纠缠,尽数被记忆抹去。可灵魂深处残存的羁绊,依旧指引着他,一次又一次来到这座灯塔之下。他走到离灯塔不远的地方停下,抬眼望向塔顶那一点明亮的光。他看不见栏杆之后藏匿的海泛,却能够清晰感觉到,有一个人,就在那片光亮的背后。
“我总是会来到这里。”崎纳的声音被海风送上来,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飘进海泛的耳朵。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过往一片空白,可我的心,总会被这片海岸牵引。”
海泛伏在栏杆之上,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惨白。他只要开口,崎纳便能听见他的声音,只要他出声,两个人便能真正对上话。无数个日夜期盼的相逢就在眼前,可愧疚如同沉重的锁链,死死捆缚住他。
他多想回应,多想走下去,走到滩涂之上站到崎纳面前。
但那些旧伤,那些曾经施加在崎纳身上的痛苦,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盘旋。就算崎纳已经遗忘,伤害也实实在在发生过。他不能自私地凭着心底的思念,再把这个人拖回泥泞的往事之中。
崎纳微微蹙起眉,又继续开口,声音里染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每一回我靠近,灯塔之上的人,便会隐匿踪迹。你一直在躲我,对不对?”
塔顶静悄悄的,没有传来半分答复。
海泛咬紧牙关,将所有涌到喉咙口的话语全部硬生生咽回去。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紊乱的心跳,心口钝痛反复翻涌。看得见,却不能相见;念着,却不能相认。
崎纳又往前踏出一步,滩上的海水没过他的脚踝。
“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这份牵绊是真的。难道,连让我知晓真相的资格,都不能拥有吗?”海风卷着浪花拍击礁石,渡铃还在轻轻作响。灯塔的光芒落在崎纳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那束光同样笼罩着栏杆后的海泛,却隔出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海泛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疼,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沉默。他只能站在高处,静静望着滩地上的那个人。守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守着满快要被时光磨灭的回忆,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做不得。夜色更深,潮水慢慢上涨。崎纳久久得不到回应,周身的气息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站在海潮之中,又静静等候了许久,塔顶依旧一片死寂。
最后,他缓缓转过身。
渡铃再度响起,渡船重新驶离岸边,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漆黑的大海深处。
滩涂重归空旷,只留下潮水退去之后湿漉漉的印记。
灯塔之上,海泛依旧倚靠在冰冷的栏杆边,望着渡船远去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守住了崎纳现有的安宁,可这份坚守,就要以永不能相认作为代价。而更可怕的是,连这份独自铭记的权利,说不定哪天,也会被时光无情夺走。大海沉默无言,唯有灯塔的灯火,固执地,彻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