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诗礼承徽（第2页）

“好孩子……苦了你了，你现在如何过活？”

我摇摇头，压下眼底的湿意：“不苦，是我欠松梧的，欠您的。我现在能抄书赚点钱。”

说着，我从怀中取出一直贴身收好的银两，那是我当掉玉镯后，特意为她留下的二十两银子，层层包裹，干干净净，分毫未动。

我双手递到她面前：“大娘，这些银子您收好，先安稳度日。往后我常来看您，若是您愿意，我们便接您过去一起住。”

晚娘看着那沉甸甸的银包，迟迟不敢去接，眼泪却落得更凶了。

一旁的赵家妇人叹了口气，轻声劝道：“晚娘，这是孩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也是松梧的福气，能得人这般记挂。”

晚娘终究是颤着手接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最后一点念想。

她哭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只是眼底的悲戚再也散不去。她靠着我，缓缓说起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

自得到闻家被抄家的消息，她日日以泪洗面，守着空荡荡的老屋，盼着松梧能侥幸逃脱。

断了经济来源，几个月便实在熬不住了，来投奔了娘家弟弟。

本以为余生就此孤苦飘零，却没想到，还能等来我这一场迟来的探望与亏欠。

我安静听着，心口如坠了千斤顶。

“孩子，你是如何逃脱的？”

我实在不忍欺瞒，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是松梧跟我换了衣裳，才让我侥幸逃脱，我对不起松梧，更对不起您，您要打我骂我都可以。”

我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责责骂，晚娘出神愣了一会儿，然后向我伸出手，扶我起身。

“松梧这孩子，还是有良心的，你不必愧疚，那年松梧的爹死了，若不是你收留他在身边，那个冬天，我们娘仨都熬不过去。”

“松梧每次回来都说你对他多么多么好，他跟着你整日吃大鱼大肉，冬天在温暖的屋子里，夏天也有冰用，知道我家困难，还多给他银子教他带回来给我们。”

“松梧跟着你这几年，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的福气啊，他舍命救你，也是报恩了。”

我跪在地上，本已做好承受一切责难的准备，听见这番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晚娘的手掌干枯粗糙，轻轻托住我的胳膊，一点点将我扶起。她眼底泪水还未干，语气平静，藏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梧儿自小懂事，心里分得清恩义。他认定要护着的人，便是拼上性命，也不会反悔，他若是苟且偷生，才辜负了你对他的恩情。”

我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喉头哽咽，半晌才说出话：“可他是您唯一的依靠。这份恩太重，我无以为报。”

“生死有命。”晚娘轻轻摇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银包，又看了看那件松梧遗留的旧衣裳，“有你记着他，还特地寻到这里来看我，我儿就不算白白送了性命。”

一直静立在侧的厉寻上前半步，声音沉稳，轻声开口：“大娘，往后有我们照看您，衣食日用，我们会按时送来，也会常来看望您。。”

晚娘抬眼看向厉寻，微微颔首，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又消散在愁绪里：“难为你们有心。你们有空，多过来坐坐，和我说说梧儿从前的事，我就知足了。”

风穿过小院，吹动檐下干草，远处传来邻家孩童嬉笑的声响，衬得这一方小院，安静凄清。

晚娘留下我们吃晚饭，又聊到很晚，才不舍地拉住我的手，反复叮嘱路上当心，目送我们走出赵家院门。

走出一段路，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侧头看向身侧的厉寻。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反手牢牢扣住我的掌心，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他的掌心粗粝温热，力道安稳，我们并肩走出赵家小院，晚风拂过街巷，吹散了连日的焦灼与忐忑。

寻到了人，还清了债，也彻底安定了心。

我弃钰入尘，终得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