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旁人出声,他双膝撑着冰冷的泥土地面,衣料蹭过尘土,就这么跪在地上,一点点朝我膝边爬了过来,粗布衣衫磨着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逃亡抄家的惊惶、无家可归的绝境,大抵已经压垮了这个从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于他而言,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出路。
“求厉三爷收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停在我的脚边,肩头微微瑟缩,垂落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额前,不再有半分世家二公子的矜贵。
齐虎站在一旁,见状反倒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神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当真办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垂眸,低头望着脚边跪着的人,心口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我本意并非如此,可是人就有私心,从前那般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人,如今跌落尘埃,偏偏落到了我的手里。
这如梦般的际遇,竟叫我心里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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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寻救了我,把我带回他家。
我跪在地上,朝着厉寻慢慢挪动,粗粝沙土隔着衣服磨得我膝盖发疼。
我是换了松梧的身份才逃了出来,又有幸得厉寻搭救,能活命已是侥幸。
既然和松梧换了身份,借了名字,我就是奴才的命了,过往的荣华富贵、闻二公子的名头,也与我无关了。
若是不答应,现在被赶出去,多半要落入官差手中。
毕竟他们连自己都勉强养活,睡土炕、吃剩饭,哪还有闲钱收留我呢?
所以齐虎抛出那两个选择的时候,我不想答应也得答应,更何况。。。我也没有不想答应。
我对厉寻谈不上爱慕,只觉得他从前在闻府做工时帮助弱小、给我带来炙肉,如今又救了我,是个好人。
既然我无处可去,这条命又是他捡回来的,那把我自己交付给他,当作报答,理所应当。
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心里清楚,昔日闻家二公子的体面,已经彻底碎得一干二净。可我本就已经是个弃人,又还剩下什么值得死守。
我往前膝行,地面的碎沙蹭过膝盖。抬眼只能看见厉寻的靴履。
我并不盼着他会怜惜我,也不奢求什么温情。只要能留在这里活下去,再想办法寻到松梧的家人,把我手上没来得及摘下的镶金玉镯给他们,弥补松梧替我赴死的愧疚。
我伏在地上,指尖还攥着衣料边角,心里已经做好就此归属他的准备。
一道低沉的声响自头顶落下来。
“起来。”
我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动作。
他语调沉沉,落在耳里,莫名叫人心头发紧。虽然他救了我,可亲眼见他两次讨债都把人打的满地找牙,我不免害怕他。
我缓缓撑住地面,膝盖带着钝痛,一点点站起身。垂着头,不敢随意抬眼去直视他的脸。
“今夜你先在里屋歇着,不要随便往外走动。”厉寻的目光淡淡扫过我,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出去一趟,要去处理几笔讨要回来的债,跟债主交割清楚,顺便看看外头现在如何了,都散了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厉寻已经转身离开了,齐虎和疤三跟在他身后一同出去,其他人也去各忙各的了。
满室只剩下摇曳跳动的烛火,还有我一个人。
我抬手摸向袖口内侧,那只镶金玉镯还在。
我活下来了,往后就要寄居在这样一群人的屋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