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光的人,就无法再忍受黑暗。碰过暖的人,将受不了无尽的寒凉。四月末的雨停了,五月的暖如画卷铺展,槐花的甜被酿得恰到好处。一切都是不温不火,温得恰到好处,暖得最抚人心。它给了一切伤痕一个愈合的借口——要为盛夏的怒放做准备。
穆妍是看不懂她的弟弟穆钰的。虽说姐弟连心,一母同胞,她比穆钰大七岁,是看着他长大的,可她还是参不透他在想什么。尽管他们俩个那么相像——都是沉默寡言的冷淡性子,但穆钰除了自己在意的一点事外,其余一概不关心,而穆妍是处处操心,生怕自己出丝毫的纰漏。穆妍只能看出穆钰心里有事,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合上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周围没有人平庸——这是她从小就习惯的事实,她只能做得更多。
穆妍二十四岁,但她没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冒失,也没有夜郎自大的骄傲。她手段精明,眼光老到,下手快准狠。她不爱说话,只是低头闷声听着,没人探得透她的底有多深。无数人承认,她是实打实有天赋的“真天才”。她习惯了用一副处变不惊的壳子应对一切,习惯了一针见血指出一切问题,习惯了不被情绪左右任何时候都冷静判断。但樊安之……好像一眼就看破了她的伪装。
那是穆妍印象中他们第一次见面。
“穆小姐,你好。我是樊安之。”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流水,缓释着穆妍的疲惫。樊安之的嘴角擒着笑。
“我们家的情况您都知道。樊先生,家父已经去世了。我们穆家不会以恩挟报。那天无论是谁倒下,家父都会去救的,这是穆家的家教。如果您不愿意,您父亲和家父的约定就不作数。”穆妍开口,声音清冷,如果不是还有空气的摩擦声,真让人怀疑这种毫无情绪的语调是不是机器人吐出来的。
樊安之笑了:“穆小姐,我和你见面,不是父亲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我欣赏你。”
“欣赏”——这个词的意思相当丰富,背后能藏的情感也绝不是一种。
穆妍有点懵:“樊先生的意思是……?”
“请穆小姐不要叫我樊先生,叫我安之吧。穆小姐这句‘樊先生’,咬得有些生硬。”樊安之的声音如春风化雨,“我来这里不是父亲的安排。他是无法改动我的意愿的。”他顿了一下,“穆小姐,我是真的想过和你共度余生。”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熟稔……可是穆妍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穆小姐,累吗。”他语气平淡,没有问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既定事实。一句话,如水一般,冲洗着穆妍的伪装,瓦解着穆妍的防御。
穆妍的目光顿住了。她十四岁跳级进高中,二十岁完成大学所有课程并且保研,二十二岁已经考下了博士硕士,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没人问过她。那一瞬间,她惯常的处变不惊的躯壳,好像都裂了一下。
从小到大,穆妍只收过情书。她挂着那温柔礼貌的笑,那笑的下一层,是疏离。“谢谢,信我会看的。”她一直这么说,可一封都没有拆过。
穆妍愣住了——那是对同类的相认。她和樊安之是一类人,那种天赋极好并且得到栽培的人。“为什么?”
“穆小姐?我们是一类人。”他的声音压得很平淡,可暗藏的情感还是让他的声音带出了一点点颤抖。因为……你是我黑暗里唯一的一束光,寒冷中唯一的一丝暖,阴雨中唯一的一把伞。他想。
“抱歉……我和您并不……熟悉。”穆妍有些犹豫。她今天原本的目的,是回绝樊安之。
“没关系……那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追求者,穆小姐。我不会以报恩为理由以身相许的。”樊安之笑了一下。仿佛被推脱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压在他身上“以身相许”的理由。
樊安之开始了长达两年对穆妍的追求。
穆妍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说“我不会以报恩为理由以身相许”的人。他每天都来,不做什么特别的事——有时带一份文件,有时带一杯咖啡,有时只是路过。他从来不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不问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他好像不需要她的回应就能继续。因为即使穆妍不回应,他也每天送穆妍回家。
穆妍开始留意。她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在走廊尽头站着不说话的时间比在她面前说话的时间长得多。她有一次提前下班,从侧门出去,看见他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树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往她这边看,只是站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下一秒他就看到了穆妍,还是挂着浅淡的笑,示意她跟他去地下车库。
第二天他照常来送咖啡。哥伦比亚。带着甘甜的香。低调优雅。好像他每一次送的咖啡都不是烫的……送到穆妍手里的时候都是温的。他每次都把袋子放在那里,看穆妍自己拿过去打开。他笑笑,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仿佛他只负责送,不负责看穆妍是否打开。
他怎么会知道……肯定是巧合。那家咖啡店比较远,买烫的到这里就是这个温度。
穆妍握着咖啡,四十几度的塑料杯贴在掌心,像一个人轻轻托住她腕骨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
穆妍从不喝烫的咖啡。其他饮品也是。之前穆母早餐给她热牛奶,总是送到她手边还是滚烫的。
穆妍慢慢把牛奶咽下去。
像含了一口稀释过的铁锈味。
第一口烫。她小口抿,舌头麻了也不停。第二口凉一些。第三口刚好。第四口她开始反胃。
高中那年,有人把一杯滚烫的热可可泼在她胸前。
她尖叫。她们笑。校服面料薄,皮肤起了一片水泡,她不敢回家说,在公厕隔间里用冷水冲了二十分钟。
“你不是厉害得很嘛~不是爱跳级爱出风头爱对人爱搭不理嘛?你傲个什么劲儿。”
原来……不说话在一些人眼里是骄傲?后面她们还说了很多,她没听。周围的世界在嗡鸣,痛觉让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她急着回家。不能让父母担心。那时穆父的心脏病又犯了。冲完,她去了医院,自己缴费,自己买药,自己涂药。从那以后她只喝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