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暖把省一中淹没,模糊着省一中的呼吸,细雨的寒凉漫进来,季节就失去轻盈,沉了下去。在季节的下沉中,时序更替,梧桐叶的绿浓得令人窒息,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进叶片的脉络,埋藏得极深。雾色的阴空悬着几丝细雨,打在梧桐叶上,想冲淡那份窒息,却反倒使窒息缩了水。雨丝微凉。
江檀走在校园里。没有撑伞。
左腕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浅浅地磨。他翻过手腕看了一眼,皮肤完好,没有红肿,没有淤青。作为一个右撇子,左手没提重物、没写过字、没做过任何值得它疼的事。可它就是在疼。是衣服磨得不舒服?可是校服是他自己定做的,料子细腻柔软,不至于吧……他蹭了蹭袖口。果然,不是校服的问题。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疼得更明显了。应该不是抽筋,没有那种撕裂的错位疼痛感。他放下手,不碰它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越碰越疼。不碰过一会儿就不疼了吧。放一会儿,忘了自然就不疼了。
雨还在落。他走过综合楼的时候,余光扫到长廊尽头有个人影。步子很稳,节奏均匀——他下意识停了一步。停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看清了,不是穆钰。他甚至自责了一下,怎么把一个不认识的人认成了穆钰呢。不知不觉,他好像越来越在乎穆钰了。
江檀重新迈开步子,走过去了,但手腕还是疼。江檀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贪恋穆钰关心的余温。总觉得有一种和穆钰很熟悉的感觉。特别是闻到那抹像冰水里泡过的柚子皮的味道。
他把左手插进校服口袋,掌心朝内,手腕内侧的皮肤贴着校服布料,借着那丝凉压住痛觉。很钝的痛感,像是用钝刀切肉,迟迟切不断,就一点点磨。
疼痛感随着长廊比外界稍高的零星温度渐渐淡了。可硫□□滴进含三价铁离子的溶液,注定要变红。那痛觉像缠着硫氰根络合的三价铁离子,一直荡漾着凄艳的血红。
江檀觉得它像在告诉自己什么。
或许,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也挺好的。就当医务室那次……是小型的“南水北调”吧。
从未拥有,可以等价于从未失去呀。那一瞬间,他停住了。“孟晚婷”三个字横亘在他面前,挥之不去,止住了他的脚步。
雨落无声,心跳声被雨水洇湿,潮湿感连带着整颗心都酸胀着疼。
孟晚婷。这个名字他听过的。孟家那个能歌善舞的小女儿。
远处的钟楼响了。震落了四月的云,化作四月的雨,惊醒了四月的梦,幻为四月的醒。四月将尽,五月的暖会让人再一次困倦,如梦如幻,似梦非醒。
江檀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身后是走廊,身前是一道窄门——图书馆的侧门。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校服布料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手腕。他低头看着左腕,疼痛感被那丝凉揉皱了,疼得愈发清晰。纵使自己定做的校服料子细腻一点,但还是疼。
那天下午,穆钰在宿舍里翻完了《竞争战略》的剩余几章。书页边角有他详细的批注,笔迹清隽,越往后翻字迹越少。
他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偏暗,要黑不黑,明暗边界仿佛消失了。这样反而更好,世界上愈是黑白分明的事情,愈是要出错的。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机在桌上,没有消息。他拿起来,解锁,点开论坛,ID是两个字母——MY。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最近一条浏览记录是两周前那个帖子,关于梧桐道的那条,停在68楼。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了。
这个名字缩写,总予人浮想联翩。因为它的主人是穆钰,即使它从未说过一句话,关注量也不低。唾手可得的东西,有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人与人的差距与生俱来,明暗边界的消失,糊不掉差距。
他点开设置,切换账号,ID是「也无风雨也无晴」。那个账号发过几条消息。他往下翻,看到自己留下的那句“穆钰不是早就有联姻对象了吗”,光标闪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像魔术师,总是把最不想让观众看见的东西放在观众眼前,这样观众反而会觉得它不重要,从而忽略他。重要的不是物件,而是人怎么想。
能骗过大部分人,让大部分人都这么想就行了。少数的清醒者掀不起波浪。谁会深究是谁说了什么呢。发完就散了。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网络的魅力和暴力就在于此。好处是,没有人知道是谁说的,有人因此可以袒露心声;坏处是,没有人知道是谁说的,有人因此开始肆意攻击。当真诚的发言被攻击的巨浪淹没,就引发了名为“网络暴力”的雪崩。论坛下的言论已经成两极分化的状态了。参与者都在忙着站队,评论破千。离那一步不远了。两方已经有矛盾了。
他把手机熄屏,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还挂着雨痕,把外面的树影拉得歪斜。手机屏亮了一下。有消息提示。
穆妍:“婷婷问我你最近在忙什么。”
他没回。过了一个小时。
穆妍:“婷婷是个好女孩。”
他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不理那个孟什么婷行吗。”
穆妍回得很快:“孟晚婷。人家有名有姓。”
穆钰的眸子淡淡扫过那三个字:“包办婚姻,封建,古板,俗套。”
穆妍:“我是看到小古板发‘古板’这两个字了吗。”明明是问句,却是陈述句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