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攥过灵石的手。掌心的纹路在油灯下清清楚楚,中间一道横纹因为长年握农具而磨得发白发亮。他翻过手背看了一眼,骨节分明,皮肤薄,能看见底下细青的血管。
江闻齐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对着灯坐了一会儿。屋里安静,另一个隔板后的呼噜声照旧响着。窗外的夜色比刚才更浓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落在桌面上。
他吹熄了油灯,躺下来面朝墙壁裹好了被子,酒劲和困意一起漫上来,很快就沉进了睡里。
在内门那边,这个时辰其实还不算太晚。
付雩从丹房出来的时候九子已经趴在廊下的栏杆上等得打瞌睡了,见他出来立刻直起身揉着眼睛迎上去:“好了?凝心丹出锅了?”
“出了。李师叔那边送过去了。”
九子松了一口气,打了个哈欠:“那我回去睡了,困死了。”他说完又转头,“付师兄你不回屋?”
“我去静修崖补完今天的境修。”
九子嘀咕了一句“这么晚了还修”,摆摆手走了。
付雩一个人穿过内院的回廊往静修崖的方向走。廊下的灯笼只剩几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排排铺过去,越往深处越稀。石阶两侧的草丛里有虫鸣,时断时续的,夜风从崖口方向灌下来,带着山顶干冷的气息。
他走到静修崖入口的时候和一个人迎面遇上了——宋厌桓。他现在年领也才21,是内门弟子里资历最老,修炼也最快的那一批,比付雩早入宗两年,修为已经是内门弟子里拔尖的了。
宋厌桓肩上挎着剑,看样子刚从崖上下来,步子不急不缓的,看到付雩的时候点了点头。
“这么晚还来?”宋厌桓问。
“是,要补境修。”
宋厌桓在他面前站住了。月光照在静修崖口的石阶上,把两个人都镀了一层浅白的边。宋厌桓仔细看了付雩一眼,目光从他额头扫到下颌,停了一息:“你入宗才几天,掌教说你已经把基础引气路数走通了?”
付雩点了下头。
宋厌桓“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下巴却微微一收,像在算什么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当年走了半个月才摸到门槛。你比我快多了。”
他把剑从一边肩换到另一边,想了想又说,“内门好几个师兄在打赌,说你年底之前能赶上他们。”
“不敢当不敢当……”
“不是没可能,”宋厌桓打断他,“毕竟你这天赋摆在这里。”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付雩额前那缕碎发被吹起来扫过眉骨又落回去。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楚,鼻梁的线条笔直,下颌的角度利落,那双眼睛映着月光有一点淡淡的青金色底子,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但宋厌桓看得很清。
宋厌桓忽然问他:“你升界考核的时候打算怎么办?”
付雩也看着他:“考核的内容不是随机的吗?”
“是随机的,”宋砚说,“但准备和不准备还是有区别。有人提前把功法吃透了,进了幻境至少知道怎么稳住自己的界玉体。有人什么都不管,纯靠运气冲进去,碎了的不在少数。”他顿了顿,“我跟你透个底,我上一次升界的时候,差点没出来。”
付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宋厌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有一道淡淡的青痕——大概好些天没睡好了。
“那我该准备什么?”付雩问。
“先把根基打牢。你现在的界玉体是空壳子,装满了界力才能显出真正的形状。掌教给你的功法练完之前别去想考核的事。”宋砚说完想了想,又偏头补了一句,“还有——别一个人扛。考核进去之前要是怕,找个信得过的人在旁边。出来的时候有人在门口等着,跟你出来的时候没人等,是两个不同的活法。”
他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声盖住。
付雩站在静修崖入口多待了一会儿,看着宋厌桓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动。青灰长袍的领口被风灌起来又落下。他抬手把那缕碎发别回耳后,转身走进石室。
石室四面都是粗凿的花岗岩,墙面留着当年开凿时的一道道斜纹。付雩在正中的蒲团上坐下,合拢掌心搁在膝头,闭眼沉入吐纳。
青金色的界力从他胸腔里缓缓涌出,顺着经脉走了两个周天,速度平稳,没有丝毫阻滞。走到第二遍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界玉体表面微微发烫,那股力量从里面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玉壳底下慢慢翻动。
他没有多停留,走完第二周天后收功睁眼。石室里只有窗口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照在他对面的墙壁上,那堵粗花岗岩墙被月色染成了暗灰色。
付雩的目光落在那片月光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也没有再闭眼入定,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从静修崖这个高度望出去,能看见外门那边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山下镇子的碎光,再远就是黑沉沉的山脉轮廓。
他的视线在外门那几盏灯火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站了起来,推门出去。石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的袖口和袍摆都吹得往后飘。
路过外门方向那个岔路口的时候目光往那边偏了一下,但他步子没停,很快就离开了。
青玄宗的夜晚还在流逝。石阶上的月光从山顶铺到山底,把每个方向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