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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第1页)

开学的第一周,A市的天气从冬末的凛冽慢慢转向初春的料峭。梧桐树的枯枝上冒出了一丁点嫩芽——极小的、黄绿色的、像被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那种。洛漓走在梧桐大道上的时候,视线会习惯性地往老树干上扫一下。树干上那行"周四课多,别等。晚上老位置见"的黑色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冬雪和春雨冲刷得边缘散开,但洛漓每一次路过都会看到它。

他没告诉肖瑾,寒假期间他偷偷来过一次学校——腊月二十八,整座校园空无一人,他站在那棵老梧桐前面,把树干上那行字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他用的是防水的黑色记号笔,蹲在冷风里一笔一画地描了十几分钟,描完之后站起来看了看,觉得比原来工整了一点。他拍了张照,锁在了手机私密相册里。

开学第一天,洛漓在教室门口遇到了肖瑾。那人靠在走廊的暖气片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见他了,把豆浆递过来。"早。食堂新换的黄豆,你尝尝味道变了没。"

洛漓接过豆浆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肖瑾的手指。温的,比豆浆杯壁稍微烫一点——是他自己的体温。洛漓注意到肖瑾的袖口换了一件新的深灰色大衣,版型挺括,衬得肩膀线条更加利落。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确实比以前浓了一点。

"变了。"他说。

"怎么样?"

"更甜了。"洛漓抬眼看肖瑾,"你加的糖?"

肖瑾摸了摸鼻子,目光往旁边飘了半秒。"……就加了一点点。"

洛漓没说话。但他把整杯豆浆都喝完了,空杯子捏在手里,在走廊的垃圾桶旁停了一下才扔进去。那一点点的甜,从喉咙慢慢渗进了胃里,暖洋洋地扩开来。他走在肖瑾身边往教室走,初春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近到肩膀的轮廓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二月底的某个周末,两人约了去学校后山那条步道散步。说是约——其实是洛漓在周五晚上发了条消息:"明天天气好,出去走走?"然后肖瑾在三秒之内回了"好"和三个感叹号。洛漓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在对话框里跳出来,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后山的步道沿着一条小溪蜿蜒而上,冬天枯水期溪水浅浅的,露出底下圆润的鹅卵石。步道两侧是半枯半荣的野草和零星几株早开的山茶,粉红色的花朵在灰绿的枝叶间格外显眼。两个人并排走着,步速不快不慢,偶尔有骑着山地车的学生从旁边经过,铃铛声叮叮当当地由近及远。

洛漓走了一会儿,在溪边一处平坦的石头边上停下来。"这儿。"他指了指那块表面平滑的石头,"我小时候来过一次。"

肖瑾跟着他坐下来。石面有点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种渗进来的冷。洛漓双手撑在石头边缘,微微仰着头看天——初春的天蓝得浅而薄,像被水洗过好几遍的旧丝绸。

"那时候跟谁来的?"肖瑾问。他的语气随意的、自然的,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洛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林老师。她带我来这儿写生。我那时候特别喜欢画画。"

肖瑾没有追问"林老师是谁"。他查过的资料里早就知道那个名字——洛漓的家庭教师,唯一在他十岁之前给过他持续温暖的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把"洛漓喜欢画画"这个信息收进了心里最安全的地方。

"你现在还画吗?"他问。

洛漓摇了摇头。"不画了。高二之后就没拿起过笔。"

"为什么?"

洛漓的视线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溪水面上。水流浅浅的,偶尔有一小片落叶漂过去,被石缝拦住打两个转又继续往下淌。"……那时候被人说画画耽误学习。我爸说的。他说你那个水平别浪费太多时间在上面,不如多做一套题。"

肖瑾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十三四岁的洛漓,握着画笔的手被父亲的目光压得抬不起来,画架慢慢收起来放进储物间最深的角落,颜料干涸在管口,画笔的毛结成一团。那个爱画画的少年大概挣扎过几次,然后学会了"听话"。

"你画过什么?"肖瑾开口。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同情或怜悯的尾巴露出来,只是纯粹的好奇。

洛漓想了想。"……画过一座房子。那时候小,画得不好,房顶是歪的。林老师说歪的房子也有人住,住的人觉得它是正的就够了。"

他停住,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薄云后面透出来的一小片日光。"后来我找不到那张画了。可能在搬家的路上丢了。"

肖瑾没有接话。他在心里记住了"歪的房子"这四个字。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漓"那个文件夹里新建了一条:「他想画画。他爸不让他画。他有一张歪了的房子的画,丢了。我能不能给他补一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在末尾加了一句:「但我不会画。我可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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