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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第2页）

开学第二周，肖瑾在图书馆里翻开了人生中第一本水彩入门教程。他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借来的《零基础水彩风景》，旁边摆着一盒超市买的最便宜的二十四色水彩。他对着书里"天空渐变"那一页认真临摹了四十分钟，最后画出了一片颜色不匀的、像被人打翻调色盘一样的天空。他用手机拍了照发给洛漓——「看，我画的。」

洛漓过了三分钟回了一条：「……你这是下雨还是泥石流。」

肖瑾看着那条回复笑出了声。他低头打字：「第一次嘛。你再等等。」

三周之后，肖瑾在宿舍的桌面上积了十几张"习作"。从第一张灾难性的天空，到后来勉强可以辨认出是"山"和"水"的风景，再到一张——被他藏在了所有画纸最下面、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张纸盖住的——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确实不太正，瓦片涂得乱七八糟，门框画歪了，窗户一高一低。但他画完之后看了很久，觉得挺喜欢的。他把那张画拍了照，跟其他练手画一起发给了洛漓。

这一次洛漓的回信隔了整整五分钟。肖瑾以为他忙去了，正准备锁屏，对话框里跳出一句话：「倒数第二张，那个房子。」

肖瑾心口热了一下。他回：「嗯。刚画的。房顶是歪的。」

对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四次。最后洛漓发来的只有六个字：「住的人觉得正。」

肖瑾看着那六个字。他想起那个坐在溪边石头上说"画过一座歪房子"的少年——那个少年把画弄丢了，但肖瑾替他补了一张。他不知道洛漓收到那张照片之后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洛漓给他发了一条语音——很短的，只有六秒。他点开听，洛漓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和很轻的吸气的尾音：

"……肖瑾。那张画。我想存着。"

肖瑾把那六秒的语音翻来覆去听了二十遍，然后保存到了手机文件夹里，备注名是「他说他想存着」。

春天就这样慢慢深了。三月的A大校园里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的时候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洛漓和肖瑾之间那种"还没捅破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的关系，在他们自己心照不宣的默契里持续升温。肖瑾会在洛漓下课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等着，手里带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洛漓会在肖瑾熬夜处理公司事务的时候往他桌上放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一张"别太晚"的便签。两个人之间的触碰越来越频繁——过马路的时候肖瑾虚虚扶一下洛漓的后背，图书馆里洛漓递书的时候指尖会多停留半秒，并排走路的时候肩膀碰撞的频率从偶尔变成了几乎是"自然律动"。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闲逛。路过一家精品店的时候，洛漓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肖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橱窗里摆着一套水彩颜料，二十四色的管状装，牌子是专业的，放在展示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洛漓只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肖瑾落后了半步，他站在橱窗前把那套颜料的价格签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快步跟上了洛漓。

那天晚上肖瑾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索那套颜料，比价、看评价、确认正品，然后下了单。收货地址填的是学校收发室，收件人写了"洛漓"。他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房顶歪了不要紧。颜料是新的。画什么都可以。」

下单之后他盯着订单页面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点离谱。他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下去，冷静了一点。但那股"想送他东西"的冲动并没有随着冷水降温——它只是换了个方向，变成了"想看他拆开颜料时是什么表情"的那种期待。

颜料在第二周的周三到了。那天洛漓上完实验课去收发室取快递，看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寄件人名字缩写是"XJ"。他抱着纸箱回到宿舍拆开，里面是一套二十四色水彩颜料、三支不同型号的水彩笔、一小叠水彩纸、还有一张折叠好的卡片。

他先看卡片。上面是肖瑾的字迹，工整但带着一点紧张的潦草——"房顶歪了不要紧。颜料是新的。画什么都可以。PS：你要是画我，记得画好看点。"

洛漓蹲在宿舍地板上，面前摊开的是那套崭新的颜料。管状的，排列整齐地躺在盒子里，每一种颜色都饱满而干净。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支——管身冰凉，标签上的色名是"群青"。他想起很久以前林老师说过，群青是天空的颜色里最蓝的一种，比纯粹的蓝多了一点青灰色的底调，像雨后快放晴的时候天边那一层。

他慢慢把盒子盖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在的人"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张歪房子的照片，你存着没。」

对面秒回：「存了。塑封了。夹在书里了。」

洛漓看着"塑封了"那三个字，低下头用拇指指腹摩挲过手机屏幕的边缘。然后他把刚才收到卡片上的那句话在备忘录里打了一遍，加了一个日期，保存在了"漓"那个文件夹旁边——他专门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是"他说的"。

里面只有两条记录。一条是「房顶歪了不要紧，住的人觉得正就够了。」另一条是「颜料是新的。画什么都可以。」

他关上手机，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套颜料很久。窗外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三月末樱花将谢时那种淡淡的、清苦的香气。他伸手把颜料盒子又打开了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整齐排列的色管，然后轻轻合上。

他会画的。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