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的尾巴上,肖瑾回S市之前把那棵槐树下面新开的野花用手机拍了一张,设成了锁屏壁纸。洛漓在他走的时候把那幅画了一半的树叶速写折好塞进他书包侧袋里——"带回去。画完了再寄给你。"肖瑾回到S市之后打开速写纸,发现上面除了那片半成品的叶子之外,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下次来的时候,叶子就画完了。」
他把那张速写纸也夹进了笔记本里,和S市的海那张放在一起。笔记本现在已经厚了——从洛漓七岁时画的槐树背影,到十一岁的S市海景,到十三岁那片未完成的叶子,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夹着,边角用标签纸标了年份。肖瑾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把这本笔记本拿出来从头翻到尾。他看着那些画的变化——洛漓的笔触从稚嫩变得越来越稳,色彩从单一变得越来越丰富,但每一张右下角都有同样一行字:「等肖瑾回来一起看。」
十四岁那年的冬天,肖瑾在S市过了一个不回家的春节。他父母在那年秋天正式分居了,他选择跟父亲留在S市,母亲去了国外。除夕晚上他窝在房间的被子里,手机屏幕亮着,洛漓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他按了接听。屏幕那头是洛漓的房间——贴着水彩画的墙壁、堆满速写本的书桌、窗外透进来的A市冬夜的光。洛漓穿着厚睡衣靠在床头,看到他接起来的时候微微弯了嘴角。
"你那边有年夜饭吗。"
肖瑾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桌上摆着一盒外卖饺子。"有的。"
"一个人吃?"
"嗯。"肖瑾把摄像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习惯了。"
洛漓在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你把饺子拿到镜头前面来。我陪你吃。"
那晚两人隔着屏幕吃了一顿漫长的年夜饭。洛漓那边他家的餐桌热闹而客气,他带着手机到阳台上坐着,肖瑾也靠在窗台上,两人就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一个一个饺子地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到十二点跨年的那一刻,洛漓家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烟花声,他偏头看了看天空,然后把手机转过去给肖瑾看。
"A市的烟花。你那边能看到吗?"
肖瑾把手机举到窗户边,S市的冬夜天空被城市的光染成暖橙色,远方天际线上偶尔炸开一朵很小的、被距离压缩过的光点。"……能看到一点点。"
"那你把窗户打开。"
肖瑾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气息。他听到手机里洛漓的声音在风里变得更清晰了:
"肖瑾。新年快乐。明年夏天我等你回来。"
肖瑾握着手机,窗外的冷风把他的额发吹动了。他对着屏幕里洛漓的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真,因为它底下没有"我要控制好情绪"的防线了。"新年快乐。明年夏天我一定回去。"
那盒饺子吃到了凌晨一点。挂视频之前洛漓忽然叫住了他:"肖瑾。"
"嗯?"
"以后每年的除夕。我都在阳台上开着手机等你。"
肖瑾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好。我也会在。"
挂断之后肖瑾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下去。他看着天花板,窗外的S市夜色里偶尔划过一两朵迟到的烟花。他在黑暗里把那句"我都在阳台上开着手机等你"反复想了好几遍,然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压不住,从胸腔里溢出来,让他整张脸都跟着热了。
他在备忘录里写下:「十四岁除夕。他隔着屏幕陪我在阳台上吃了饺子。他说以后每年除夕都这样。我想我大概从七岁那年开始,每年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夏天回A市看槐树和他。今年不知道怎么了——提到"他"的时候,心跳比前几年都快了一点。」
他合上备忘录,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远方天际线上最后一朵烟花熄了。S市的冬夜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窗沿的细响。他闭上眼,脑子里是七岁的洛漓蹲在沙坑边仰头看他的样子——琉璃色的眼睛、被晒红的后颈、那句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好"。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存这些画面了。存了七年。每一年都在增加。他从没想过存到什么时候会满,但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那个"满了"的时刻也许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