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吴嫣然是吴太保和吴夫人的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这在整个吴府乃至半个京城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追溯到吴太保还只是个吏部主事的时候。
那时候,吴主事已经有了个儿子,取名吴繁,白白胖胖,虎头虎脑,阖府上下欢喜得不得了。可谁曾想,自从有了吴繁,吴夫人的肚子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整二十年,愣是再没传出过半点动静。
任凭他们看了多少太医,喝了多少苦得能让人把胆汁吐出来的汤药,用了多少民间偏方——包括但不限于喝符水、枕麒麟枕头、月圆之夜在院子里裸奔求子——统统没用。吴夫人的肚子稳如泰山,仿佛在宣告:一个够了,不生了。
这对于事业蒸蒸日上的吴主事来说,始终是块心病。
说起来,吴家的血脉问题由来已久。吴主事的祖上三代都是盐商,曾祖父白手起家,创立盐行,到了吴主事的父亲这一辈,已经是富甲一方的巨富。生意越做越大,可人丁却越来越少——三代单传,每一代都是一根独苗,仿佛老天爷在跟他们开玩笑:钱可以多给,孩子不行。
吴主事的父亲为此想尽了办法。纳妾,纳了好几个;求医问药,求遍了方圆五百里的名医。统统没用。老爷子最后也只能认命,想着可能是自己福薄时运不济,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指望儿子能给吴家开枝散叶。
可到了吴主事这一辈,依旧是老样子。
吴夫人是父亲的表妹,当年媒婆拍着胸脯打包票,那话说得叫一个天花乱坠:“这丫头是个好生养的,啧啧啧,您瞧瞧这长相,这身段,这腰细屁股大的——不给您生个十个八个,算老娘我这辈子白活了!”
吴主事的父亲一听,乐得合不拢嘴,高高兴兴择了良辰吉日,吹吹打打把新媳妇迎进了门。
第一年,吴夫人的肚子确实争气,十月怀胎,生下一个近八斤重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吴府上下张灯结彩,鞭炮放了三天三夜,还给穷人们开了整整一个月的免费粥铺,闹得个不亦乐乎。
所有人都以为,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会接踵而至,像下饺子一样哗啦啦地从吴夫人肚子里往外蹦。
然而并没有。
自从生下吴繁,吴夫人日渐衰老,可肚子却像是完成了任务似的,彻底歇业了。别说二胎,连个动静都没有。
生孩子这件事,就这样成了吴家最大的难题。任凭吴主事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人丁稀少这件事始终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吴夫人为此整日奔波于寺庙道观之间。今天去观音庙烧香,明天去三清殿磕头,后天听说某个山头有个得道高僧,又颠颠地跑去求签。折腾了大半年,银子花了不少,膝盖跪肿了好几回,肚子依然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贤良淑德的吴夫人开始了一年纳一妾的计划。一连纳了七八个,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有能歌善舞的,有知书达理的,有丰腴圆润的,有纤细窈窕的。吴主事本着“广撒网”的原则,勤勤恳恳地耕耘了数年。
结果呢?颗粒无收。
七八个小妾,愣是没有一个给吴家诞下一子半女。
慢慢地,吴家上下也就认命了。大概是老天爷觉得吴家赚的钱太多了,所以在人丁上打了折扣。这叫公平。
然而命运这东西,向来喜欢在你放弃希望的时候,给你来个措手不及。
那年夏天,暴雨下了整整半个月,引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吴家的庄子和田地被淹了无数,损失惨重。佃户和灾民们活不下去了,纷纷背井离乡。有些人干脆进了山,当了贼寇,靠打劫路人和镖车为生,偶尔也抢抢盐商——毕竟吴家就是干这行的,抢起来顺手。
好在吴家到底是商贾出身,家底雄厚,加上吴老爷又是受皇上器重的官员,虽然损失惨重,却也动摇不了根本。贼寇猖獗,盐商的生意暂时停了,但靠着吴老爷的俸禄、家里的存粮和祖上的积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