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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第五章

翌日。

日上三竿，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林不染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一条腿悬在榻沿外，被子被蹬到了腰以下，露出皱巴巴的粗布中衣。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深沉，睡得像个死人。

黑妈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鹅毛。她俯下身，将鹅毛尖尖探进林不染的耳廓，轻轻转动。林不染不耐烦地一巴掌拍过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妈……早饭我要吃蛋饼……你做的最好吃……别忘了加点芝麻……好香……”说着，她还使劲撑开鼻孔吸了两下，仿佛那想象中的蛋饼香味已经飘到了鼻尖。

“嗐！祖宗！快起来了，都什么时辰了？公子等着你做早饭呢！”黑妈放下鹅毛，扳着她的肩膀摇了摇。那语气里没有往日的暴躁，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宠溺的笑意。

“唔……”林不染勉强撑开眼皮。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破败的屋顶——裸露的房梁，熏黑的椽子，几处漏光的瓦缝。她眨了眨眼，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哦，对，这不是梦。她真的穿越了。那个有蛋饼、有妈妈、有芝麻香的早晨，才是梦。梦里有多温暖，醒来就有多失落。她叹了口气，撑着榻沿坐起身来。

“快快快，煞星已经在催了。”黑妈一边拉她的胳膊，一边眉飞色舞地说，“你猜怎么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今早见着我，居然恭恭敬敬的，像个下人似的！还说——不扣咱们的月俸了！哟，你可是没看见呐，她那个样子，啧啧啧！”

林不染被拉着坐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命运是哪个大手NPC在操控呢？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梦，哪一个才是现实？不过……这个穿越似乎还挺适合她的。开幕有暴击，但也有彩蛋嘛。想到这里，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

“黑妈，我看那个煞星就是个马屁精！”她睁开一只眼，语气笃定，“要是昨天咱们搞砸了，今天咱俩就得卷铺盖走人咯。——对了，我现在可以自己掌厨了吗？”

当米其林主厨，一直是她的理想。虽然在巴黎没实现，但在这吴府后厨，说不定能曲线救国。

黑妈一听“马屁精”三个字，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喷了。这词儿她从来没听说过，但用来形容那个煞星，简直是再贴切不过了。她笑吟吟地拍着大腿：“说得对！马屁精！哈哈！”笑了一阵，她的神色却渐渐柔和下来，目光落在林不染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湿润的温情。

“不染啊……你六岁那年，你爹你娘就没了。我见你‘卖身葬父’，傻头傻脑的，实在是可怜，就把你收养了。那时候我想，这孩子怕是这辈子都开不了窍了。没想到啊——十六岁了，倒忽然开了窍了？”她说着，眼眶忽然就红了，“就你那点小聪明，还什么‘黑腴’……呃，什么豆……蔻，亏你想得出来！黑妈我当爹又当妈，手把手教你这么多年，多不容易啊……如今可算是要熬出头了。丫头，以后黑妈可就等着你孝敬了……”

她说着说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也不找帕子，直接用手抹了一把，连鼻涕带眼泪地往自己那件破旧的衫子上揩了揩，继续哽咽道：“呜呜……如今老爷要你掌厨，可就我教你的那些东西，我看呐，你都要难死了。少不得我还在里头帮你操持。再说了——你忍心让黑妈我给你打下手么？”说完，她委屈巴巴地看着林不染，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狗。

林不染眨眨眼睛。说实话，她对这个“原主”的凄惨身世并没有太多的共鸣——毕竟她是半路出家穿越来的，那个六岁丧父卖身葬父的林不染，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但看着黑妈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她还是有些不忍心。她打了个圆场，笑嘻嘻地说：“我的好黑妈，谁说我能掌厨了你就不能掌厨了？你仍然是我的老大！就这么说定了，嘿嘿！”

“老大？”黑妈愣住了，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这个词的意思，“这丫头……说话越来越让人听不懂了。你说句暖妈心窝子的话，我开心，但也不能把咱母女的辈分搞错呀！”

林不染无奈地摊了摊手。跟古代人沟通真的好难啊。“黑妈，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我永远以你……呃，为尊。”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她觉得比较贴切的词。都怪她上学的时候文言文没学好，早知道以后能用得上，她当初一定好好学。

“对了，”她忽然又补了一句，搜肠刮肚地从记忆深处翻出一句金庸小说里的台词，“祝您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啊？这……啊哟……什么话……”黑妈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林不染尴尬地笑笑，懒得再解释。她起身穿好衣服，随手拿了一根筷子往挽起的头发里一插，又从包袱里翻出一瓶白胡椒粉揣进怀里，蹬上那双快要散架的破布鞋，一溜烟跑出了屋子，直奔膳房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

一个十来岁的小厮撩开膳房的帘子，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串铜钱，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林不染——传老爷和公子的话：‘有赏。’”

林不染正蹲在地上，看一只小老鼠沿着墙根跑来跑去。她脑子里正在琢磨：这古代也没有老鼠药，得想办法抓只猫来养才行。听到小厮的声音，她猛地回过头，一眼看到他手里那串亮闪闪的铜钱，立刻蹦起来，一把抓过来，得意地掂了掂。

“公子问，”小厮清了清嗓子，学着主子的语气，“瘦肉粥为何好喝？放了什么东西？”

“白胡椒！”林不染把铜钱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答道，“可以去肉腥味，粥也会变得鲜甜，还能驱寒。要是有皮蛋的话那就更好了——可惜可惜。回话去吧！”

“得嘞！”小厮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帘子又被撩开了。还是那个小厮，手里却多了一张宣纸和一支毛笔，兴冲冲地举到她面前：“公子说了——胡椒是什么？请你写下来。还有，什么是皮蛋？和鸡蛋、鸭蛋、鹅蛋有什么不同？为何要放在粥里？”

林不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可把她难住了。古代都写繁体字的，她连高中都没毕业，“胡椒”两个字虽然会写，但那是简体字啊！繁体字长什么样来着？她抓耳挠腮了半天，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最后把心一横——不管了，随便写写吧。

她把菜板挪开，用袖子把上面残留的烂菜叶扫到地上，铺好宣纸，抓起毛笔，拧着眉头，迟迟不肯下笔。旁边的小厮看着她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林不染瞪了他一眼。这古代也太难为人了，一个厨娘还要考文化课吗？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一不做二不休，大笔一挥，在纸上刷刷刷地画了一通，然后把那张鬼画符似的宣纸往小厮怀里一推——那上面的字，恐怕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交差去吧。”她故作镇定地挥挥手，“告诉公子，胡椒就是一种调味料，你们这个朝代恐怕没有。呃，皮蛋嘛——是鸡蛋，也可以是任何蛋。用草木灰、生石灰，还要八角香叶——”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给自己挖一个天大的坑。皮蛋的做法要是真说出来，她还得负责教会这些人怎么做，到时候麻烦更大。她赶紧刹车，“咳咳……皮蛋是一种特制的蛋，做法嘛……我只是听说过，嗯，就这样回。”

小厮皱着眉头，拿着那张天书一般的宣纸，一脸困惑地走了。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膳房的门帘子第三次被撩开。小厮钻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又是我的”的表情。林不染既惊奇又在意料之中地耷拉下脑袋——她已经放弃抵抗了。

“公子说了，”小厮垂手而立，如释重负地背诵道，“恐怕林娘子烦闷，别的问题一概不问。只有一件——‘我们的朝代’是什么意思？”

林不染的动作僵住了。

“我要去忙了！下午要买菜！不跟你说了！”她一把抓起旁边的菜篮子，逃也似的冲出了膳房。

小厮杵在原地，困惑地瞪大了眼睛。见过任性的，没见过这么任性的。就这么跑了？

回去交差的小厮本以为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哪知道公子听完只是笑了笑，还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完全忘了交代他接下来该干嘛。小厮心里犯嘀咕，也不敢多嘴，识趣地悄悄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