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旧疾发作
案头野梅疏枝静立,素白花瓣沾着未褪的山野清露,一缕冷香浅浅漫开,温柔铺满整间木屋。春日午后的暖阳透过木格窗棂筛落,碎金般的光影落在纸页花枝之间,揉出一派慵懒安宁的山居光景。
沈知珩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梅瓣,抬眸便看见院前打理农具的身影。陆砚脊背挺拔,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可耳尖却悄悄染着一层浅淡绯色,藏不住赠花之后的局促与腼腆。他素来寡言木讷,不通风月情话,更不懂刻意讨好,却将满腔炙热的偏爱,都藏在这般沉默细碎的举动里。一山春色,一束寒梅,一份笨拙又赤诚的心意,远比世间所有刻意温柔,更能叩动心弦。
暖软春风穿窗入户,拂得书卷页角轻轻翻卷,两三片细碎梅瓣悠悠飘落,静静栖于墨字行间。梅的清冽、草药的温润、山野的干净气息缠糅在一起,袅袅萦绕鼻尖。沈知珩敛去心底浅浅笑意,垂眸静心读书,心神松弛安然,只觉岁月清宁,现世安稳。
白日春暖风和,万物舒朗,一切都顺遂无虞。只是初春昼夜温差悬殊,白日暖阳烘得山野温热,待到入夜,山风骤然转厉,裹挟着深林未散的潮气寒凉,顺着木屋缝隙丝丝缕缕渗入屋内。沈知珩自幼体弱,又在前朝官场经年劳心费神、积寒缠身,肺腑肌理早已埋下陈年旧疾。平日静养安居,并无半点异样,可一旦被夜风侵体、寒热相冲,蛰伏已久的病根便极易骤然复发。
暮色缓缓浸染山野,落日余晖尽数褪去,青冥岭的晚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不绝,携着刺骨凉意,覆满整座山居。
夜深人静,万物栖眠。两人一如往常熄灯安寝,木屋归于寂静,唯有窗外风声低吟,温柔衬得夜色绵长。
夜半更深,沉沉睡意之中,沈知珩骤然被胸腔翻涌的钝痛拽醒。一股彻骨寒凉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胸口闷窒胀痛,呼吸滞涩不畅,喉间突兀涌上浓烈腥甜,来势汹汹,猝不及防。
他猛地睁眼,眸中睡意尽数散尽,急促紊乱的呼吸破开夜色,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微微战栗。细密冷汗瞬间浸透脊背衣衫,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寒意层层叠加。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想要压住翻涌的不适感,可那股腥甜愈发汹涌,直直冲上喉头,根本无从压制。
下一瞬,一口温热腥血骤然咳出,点点落在素色枕褥之上,晕开数片刺目的暗红,在漆黑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刺眼。
沈知珩眼前阵阵发虚,头脑轻微昏沉,四肢酸软脱力,连抬手的气力都尽数消散。他心底清明,知晓这是蛰伏数年的肺腑旧疾彻底破发。白日春暖气和,心绪安宁,隐疾全然隐匿无迹,偏偏夜深寒重、阴气最盛之时,骤然发难,凶险猝然。
身侧的陆砚素来眠浅,常年独居深山练就的警觉,让他对周遭细微动静极为敏感。不过片刻,他便清晰察觉身旁人的异样。
往日平稳绵长的呼吸,此刻变得急促浅促,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细微颤栗。这一点微弱的异动,瞬间绷紧了陆砚全身的神经。他骤然睁眼,眸底睡意褪得一干二净,只剩漫天翻涌的慌乱与紧绷。
“知珩?”
他低低唤了一声,初醒的嗓音沙哑干涩,藏不住细碎的慌张。指尖下意识探去,甫一触碰枕褥,便摸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湿意,腥涩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心底,让他心神骤然一沉。
夜色浓稠如墨,遮蔽万物,可那一抹腥黏触感太过清晰。陆砚心头猛地一坠,浑身经脉瞬间绷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恐席卷全身。他仓促侧身摸索床头火折子,素来沉稳稳当的指尖,竟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费了些许力气,才终于点亮灯火。
昏黄微光骤然亮起,摇曳的光晕映亮方寸床榻,也将枕上那片暗红血迹清晰衬出,刺得人眼心生涩。
陆砚瞳孔微微收缩,心口像是被无形的力道狠狠攥紧,闷痛窒息,连呼吸都为之凝滞。他这一生独居深山,踏风雪、越险峰,历经无数风雨坎坷,向来心绪沉稳、临事不惊,可在看见那抹血色的瞬间,所有冷静自持尽数崩塌,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与后怕。
“怎么会咳血……”他低声呢喃,语气沉而发紧,带着全然无措的茫然,素来笃定沉稳的心神,在此刻彻底乱了章法。
沈知珩倚着床头,面色惨白如薄纸,唇瓣褪去所有血色,透着极致的病态虚弱。方才一口血咳尽,他气力透支殆尽,连端坐都勉强,只能浅浅靠着被褥,缓声安抚:“无妨,只是旧疾复发,老毛病了。”
他刻意放轻语调,竭力冲淡眼下的凶险,可虚弱发颤的声线、苍白孱弱的眉眼,终究藏不住身体的亏空与痛楚。
陆砚如何能安心。他掌心微颤,小心翼翼扶上沈知珩单薄的肩头,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加重他的苦痛。俯身细细端详那人苍白憔悴的气色,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与后怕,下颌线绷得紧实冷硬。
“是夜里风凉,寒气动了肺腑旧伤。”陆砚沉声判定,嗓音沙哑低沉。白日昼夜温差拉扯,夜风侵体入肺,终究引动了他沉积数年的陈年劳损。
他不敢耽搁半分,动作迅捷却万般轻柔。先取来温热干净的软布,细细拭去沈知珩唇角残留的血色,动作温柔缱绻,极尽呵护。再小心翼翼扶着人缓缓躺卧安稳,将被褥层层掖紧,严丝合缝地挡住床沿漏风之处,将满山寒凉尽数隔绝在外,不许他再受半分寒气侵扰。
安置好沈知珩,他旋即快步奔赴灶房,生火、烧水、取药,一气呵成,焦灼心绪藏于利落动作之中。他早已熟记适配沈知珩体质的固本润肺、止血护脉草药,皆是入冬后精心晾晒、妥善封存的上品药材,药性温和醇厚,最宜养护虚损肺腑。
夜色深沉寂寥,山野万籁俱寂,唯有灶膛柴火噼啪轻响,清水沸滚的咕嘟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摇曳灯火映着陆砚挺拔紧绷的侧影,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覆满沉郁焦灼,心神牢牢系在卧床那人身上,再无半分旁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