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春风渡岭,草木生香。
几日和煦暖阳洒落青冥岭,山间潮气尽散,晚风清软,温煦天光彻底催熟了案头的花茶与蜜渍草药。先前晾晒的野菊、金银花干透酥脆,保留着春日草木最纯粹的清香,装入素色纸包,层层叠叠,香气内敛绵长;陶罐封存的山楂、陈皮与甘草,经蜂蜜浸润发酵,已然浸透清甜,开盖便有温润药香漫溢而出,不苦不涩,回甘绵长。
晨起天色晴好,万里无云,正是下山赶集的好时节。
沈知珩早早起身,细心规整桌上的花茶药包,指尖轻理纸包边角,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揉碎了干透的花株。陆砚立于一旁,将陶罐稳稳装入粗布行囊,绳结系得紧实稳妥,又顺手叠好两块干净帕巾,以备摆摊铺垫。
“今日山下集市热闹,人往来繁杂。”陆砚收拾妥当,回身看向俯身整理的沈知珩,语声温沉妥帖,“我背着行囊,你跟在我身侧便好,不必负重,也不必与人多周旋。”
沈知珩抬眸浅笑,将最后一包花茶叠放整齐,轻轻颔首:“好。我许久未曾下山,倒是有些想念山下邻里的淳朴烟火。从前冬日偶尔下山采买,只觉村里人温和良善,从无刻薄姿态。”
陆砚走上前,抬手替他拢了拢衣襟领口,又顺势抚平他肩头微皱的衣料,指尖擦过温热的肩线,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笃定:“这山下村落世代山居,民风质朴,村民皆是勤恳良善之人,不慕浮华,不议是非,最懂烟火温情。你只管安心随行,无人会无端非议。”
自沈知珩落户青冥岭,寒暑流转已近一年。起初村里众人只当他是避世养病的异乡士子,孤身隐居深山,陆砚时常下山替他购置衣食杂物,邻里皆是热心相助,从无半分打探窥探。如今二人朝夕相守,相伴度日,山下众人早有耳闻,却始终安然相待,从无半句闲言碎语。
二人锁好木屋院门,并肩踏上下山石阶。春日山路褪去冬日湿寒,青石干爽,路旁新生的野草嫩芽青青点点,溪流叮咚随行,春风拂面,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新气息,一路悠然顺遂。
山路平缓下行,视野渐渐开阔。未及半个时辰,山下村落炊烟袅袅、屋舍错落的模样便映入眼帘。春日赶集的村民络绎不绝,家家户户携着自家物产,青菜干、笋脯、杂粮、手工织物琳琅满目,街巷人声温和喧闹,烟火气十足,热闹却不嘈杂,鲜活又安稳。
陆砚寻了一处临街干净的青石摊位,稳稳放下行囊,俯身铺开素色布帕,动作熟练利落。沈知珩顺势上前,细细将花茶纸包与蜜药陶罐逐一摆放整齐,荤素错落,清香四溢。
两人并肩而立,一立一俯,姿态从容默契。沈知珩低头规整纸包时发丝微微垂落,遮住眉眼,陆砚下意识抬手,轻轻将那缕碎发别至他耳后,动作轻柔克制,自然又亲昵。二人周身温润平和的气质,与村落淳朴烟火相融,却又自带几分独属于彼此的山间清逸。来往行人目光偶尔落来,无好奇窥探,无鄙夷揣测,唯有寻常打量、温和笑意。
邻摊是一位年长的阿婆,守着一筐新鲜春笋与晒干的菌菇,见二人摆设整齐、药香清雅,率先笑着开口搭话,语气温和亲切:“今日天气好,你们也下山赶集啦?这是山里新制的花草茶吗?闻着真香。”
沈知珩直起身,唇角噙着温润笑意,轻声应答:“是的阿婆,山中野菊、金银花晒干的花茶,还有蜜渍的陈皮山楂,润燥健脾,适合春日饮用调理。”
阿婆连连点头,目光温和扫过二人,眼底满是善意,无半分异样:“难怪看着干净雅致,你们二人心性细致,做出来的东西便是不一样。先前总见陆小子孤身下山,如今身边有你相伴,深山岁月也不再孤单了。”
话语坦荡温和,无猎奇打探,无隐晦揣测,只是真诚的感慨与祝福,坦然接纳二人相伴相守的模样。
陆砚闻言眉眼微柔,侧身凑近半步,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耳畔,轻声回道:“是啊,如今有人相伴,日子安稳许多。再也不用守着空寂木屋,苦熬岁岁寒冬。”
简简单单一句应答,坦荡坦然,无需遮掩,无需避讳。沈知珩听闻心头暖意漫开,耳根微微泛红,微微偏头对上陆砚的目光,眼底柔光缱绻。他趁着乡邻不察,指尖悄悄蹭过他的袖口,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衣边,细微的小动作藏着独有的羞怯与信赖,无声回应这份坦荡相守的安稳。陆砚心神微动,指尖微蜷,默默将这份细碎亲昵妥帖收好。
陆续有村民上前驻足挑选,有人熟知陆砚品性,知晓他常年独居深山、勤恳踏实,也知晓沈知珩弃世隐居、静心养病的过往。众人心里通透清明,清楚二人日日相伴、山居相守的情谊,却无一人私下议论,无一人闲言碎语。
有买菜归来的村妇笑着挑选花茶,一边挑选一边温和闲谈:“这花茶看着干净纯粹,比镇上商铺卖的妥帖多了。你们二人守着青山,种药制茶,日子清净安稳,倒是让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