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冬尽寒收,春信渐至。
青冥岭盘踞一冬的凛冽风雪悄然退场,檐下冰棱逐日消融,细碎水珠滴答坠落,敲碎了深冬的沉寂。山野积雪层层化开,露出底下温润的褐土,冻土松软回暖,草木蛰伏的根须悄然蓄力,只待东风一吹,便抽芽破土、焕发生机。历经整冬的相守温存,木屋的清冷彻底褪去,双人居所的烟火愈发醇厚安稳,岁岁朝夕的温柔,都藏在每一次并肩劳作、每一句家常闲谈里。
木屋扩建妥当已有数日,崭新的卧房干净通透,加厚的被褥松软保暖,各类耕具整齐归置在储物小屋,件件完好规整,将二人的山居岁月衬得妥帖圆满。无需再将就度日,不必再隐忍寒凉,往后四时寒暑,皆有彼此相伴,烟火温热,岁月无忧。
晨起天光清亮,晨风褪去刺骨寒意,裹着山野初醒的温润草木气息,拂过院前空地。沈知珩早早起身,立在檐下眺望山野,望着渐渐复苏的山林,眼底漾起浅浅期许。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陆砚携着晨间微凉走近,自然停在他身侧,轻声开口:“晨间风软,春气已经漫上山来了。”
沈知珩微微颔首,唇角含着温柔笑意:“是啊,冻土化开,地气回暖,恰好是扩种药田的好时节。往年药田狭小,收成仅够自用,今年我们居所规整,时日清闲,不如趁开春拓几亩新田,多种些药材?”
陆砚望着他眼底的光亮,应声温柔附和:“我正有此意。后山南侧土质疏松向阳,无积水阴寒,最适合栽种各类草药。今日无事,我便去规整田垄,扩增药田,来年便能多收些药材。”
“我随你一同前去。”沈知珩即刻回道,转身便要取来劳作布衣,“拓田整地虽偏体力,我虽不及你气力充沛,分拣杂草、规整土块、划定垄畦还是做得来的。两人一同劳作,进度更快,也不至于单调乏味。”
陆砚无奈轻笑,并未拦他,只细细叮嘱:“早春地气虽暖,晨风依旧微凉,你穿厚些,莫染了风寒、引动旧疾。累了便即刻歇着,不必勉强逞强。”
简单收拾妥当,二人并肩走入后山。陆砚执犁松土、开荒拓田,沉着力道将板结的土地细细翻开,动作沉稳利落,每一寸土地都深耕匀透,泥土翻卷间带着初春独有的湿润土香。沈知珩紧随其后,俯身捡拾碎石杂草,规整田垄边界,将翻起的土块细细揉碎,分工默契,配合天成。春日风软,吹得他鬓边碎发微微飘动,额角渐渐渗出一层薄汗,脸颊也透着温润的浅红。陆砚劳作间隙侧头瞥见,心头微软,当即放下手中犁耙,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额间细汗,动作自然又温柔,没有半分刻意疏离。
暖阳铺洒山野,暖风拂动衣袂,劳作的闲适取代了冬日的静谧。沈知珩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触碰,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抬眸望向他,撞进陆砚盛满温柔的眼底,心头轻轻一颤。他直起身舒展腰身,望着渐渐拓宽的成片药田,轻声闲谈:“往年我初来山中,只敢小范围种些温和草药,只求调养身体。如今有你照看水土、打理田亩,方能这般肆意扩种。”
陆砚停下动作,转头望他,眼底温柔绵长:“山野水土我守了多年,熟知每一寸土地的习性,何处向阳、何处避风、何处沃土肥厚,皆了然于心。往后药田我来打理耕作,你只管安心甄别药性、育苗选种,不必操劳重活。”
“这般说来,倒是我占了清闲。”沈知珩眉眼弯弯,语气带着浅浅打趣。
“能让你清闲安稳,便是最好。”陆砚字字诚恳,无半分客套,“我本就惯于山野劳作,如今多几亩药田,多几分收成,日子反倒更踏实圆满。”
一上午的并肩劳作,数亩崭新的药田规整成型,垄畦平整、土质松软,静静等候着春日育苗栽种。二人洗净手上泥土,并肩坐在田埂之上,肩头轻轻相贴,暖意相融。山风徐徐吹来,拂去劳作的疲惫,静谧山野间,唯有彼此的呼吸轻柔相和。沈知珩微微偏头,静静看着身侧之人利落垂落的眉眼、挺拔舒展的肩背,心底满是安稳踏实,满心皆是对春日收成、岁岁相守的期许。
沈知珩望着成片良田,忽然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身侧之人:“今年药材若是丰收,除了自用囤储,余下的我们可以制成花茶、蜜渍草药,下山去集市售卖。”
陆砚闻言微怔,随即温柔颔首:“集市人多繁杂,你若想去,我便陪你。只是这些细碎草药,也值得费心制作售卖?”
“自然值得。”沈知珩笑意温润,细细与他解释,“山中金银花、野菊、麦冬皆是清热润燥的好物,晒制成花茶,清甜适口,适合四季饮用;甘草、陈皮、山楂蜜渍之后,可润喉健脾、舒缓疲惫,寻常百姓、山居人家都用得上。”
他缓缓细数,眼底满是笃定:“我们亲手栽种、自然生长的草药,无人工雕琢、无杂质掺杂,药性纯粹,口感清甜,定然受人喜爱。些许售卖所得,不必积攒储蓄,可添置些布帛、糖食、零碎物件,补足山居所需,也算不负一春耕耘。”
陆砚听得通透,全然依他:“好,都听你的。往后春日种药、夏日除草、秋日采收,你负责炮制制作、甄别优劣,我负责耕种采收、负重下山,各司其职,刚好合适。”
敲定主意,二人满心欢喜折返木屋,着手筹备草药炮制事宜。冬日留存的干燥药材品相极佳,色泽纯正、药性饱满,恰好适合制作花茶与蜜渍草药。
院中摆开干净竹席,沈知珩端坐小凳之上,细心分拣各类药材。他将金黄饱满的金银花、洁白淡雅的野菊逐一挑拣,去除枯碎残叶,保留完整花株,分类平铺晾晒;又将肥厚的甘草、圆润的山楂、干爽的陈皮细细整理,备好蜂蜜与干净陶罐,预备蜜渍封存。
陆砚默默在侧相助,烧火温水、清洗陶罐、搬运晾晒器具,将所有杂事尽数包揽,让沈知珩可以专心炮制药材。暖风吹过院前,药香浅浅浮动,温柔治愈。
“你从前在京城,也常做这些蜜渍草药、花草茶吗?”陆砚看着他娴熟的动作,轻声发问。
“偶尔会做。”沈知珩指尖不停,温柔答道,“朝堂日夜操劳,心绪紧绷、时常上火疲惫,闲暇时便炮制些花茶、蜜药,舒缓身心。只是彼时心境浮躁,炮制的药材只求实用,毫无闲情逸致品味其中滋味。”
他抬眸望向陆砚,眼底满是安然:“如今居于山野,心无杂念,亲手栽种、亲手采收、亲手炮制,每一步皆是踏实欢喜,做出来的茶药,也远比从前温润清甜。”
陆砚静静听着,心头暖意涌动,目光牢牢锁在他温柔含笑的眉眼上,眼底缱绻情愫浓得化不开。他微微侧身,抬手轻轻拢了拢沈知珩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耳廓,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却让周遭春风都添了几分缱绻:“往后年年春日,我都陪你种药制茶,岁岁清闲,岁岁安然。有我在,你的山野岁月,从此只剩温柔,再无孤凉。”
二人闲谈相伴,手上动作未曾停歇。沈知珩将分拣好的花草低温慢烘,保留原本清香与药性,烘干后的花茶干爽酥脆、香气悠长;又将处理干净的草药逐层铺入陶罐,淋上醇厚土蜜,层层密封压实,动作细致规整,每一步都谨遵药理章法。
陆砚在旁看着,轻声赞叹:“你事事皆精,读书治学、理政谋事、种药制茶,无一不妥帖周全。”
沈知珩闻言轻笑,抬眸看向他:“我不过是略懂药理、心思细腻,真正周全山居、撑起烟火的人是你。若无你勤恳耕耘、悉心相伴,我纵有百般技艺,也难守得这岁岁安稳。”
温柔互赞,细碎暖心,将寻常的劳作时光衬得愈发绵长温柔。沈知珩抬眸望向陆砚,眼底柔光潋滟,忍不住微微倾身,肩头紧紧靠住他的臂膀。历经半生漂泊浮沉,他从未有过这般全然安心、肆意松弛的时刻,所有的温柔与底气,皆源于身旁之人。陆砚心神微漾,顺势轻轻侧身相护,稳稳接住他的倚靠,无声的守护胜过千言万语。
忙至日暮,首批花茶已然炮制完毕,装入干净纸包,清香四溢;蜜渍草药尽数封罐,静待入味发酵。整整齐齐的花茶包与蜜药陶罐陈列案头,错落有致,满室清甜药香萦绕,皆是二人同心劳作的硕果。
陆砚俯身细细整理案头物件,轻声问道:“待几日后蜜药入味、花茶干透,我们便下山赶集?”
“嗯。”沈知珩轻轻点头,眼底含着期许,“趁春日集市热闹,恰好试试销路。若是顺遂,往后每一季,我们都制些花茶草药售卖,自给自足,清闲无忧。”
“好。”陆砚应声笃定,“无论早晚,我都陪你。山路崎岖,有我在,不必担心路途艰险、物件繁重。”
夕阳垂落西山,暖橙余晖铺满院前,落在整齐的药田、醇香的花茶、温润的陶罐上,温柔静好。陆砚悄然侧身,抬手轻轻揽住沈知珩的肩头,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侧,共赏这片春日晚景。晚风温柔,拂动二人衣袂,身影交叠在落日余晖里,密不可分。木屋经过冬日扩建修整,规整温暖;药田逢春新生,满目希望;花茶蜜药醇香绵长,藏尽烟火温柔。
从前孤山寂寂,岁岁荒芜无人问;如今春和景明,朝夕相伴皆温柔。他们于山野耕耘,于烟火相守,将寻常四时岁月,过成了最安稳圆满的模样。春耕种药,夏制清茶,秋收丰盈,冬守炉火,闲暇时制茶赶集,岁岁有盼,日日有甜。
晚风轻拂,药香漫山,两人并肩立于院前,望着春日新生的山野与满室丰盈的成果,眼底皆是安然笃定。俗世繁华不及山间一草一木,功名荣华不抵朝夕并肩相守。往后岁岁春耕,年年炮制,烟火相依,岁月绵长,把山野清欢,缓缓过成余生圆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