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雪夜月色的缱绻温柔,静静沉淀了数日。
那夜窗边并肩、两心默许的克制情愫,如同埋于冬雪之下的草种,无声蛰伏在二人朝夕相处的烟火里。没有直白言说,没有贸然逾矩,却让彼此的相伴更添一层绵长厚重的暖意。冬日山居依旧清宁安稳,陆砚照旧晨起扫雪、整理柴薪、养护存药,沉默周全护住一方烟火;沈知珩静坐书斋,批注药谱、整理笔录,偶尔抬眸望见院中劳作身影,心底便漾开细碎踏实的温柔。
他们早已习惯山野无争的岁月,以为往后岁岁,皆是这般风清月朗、朝夕相守,再无俗世纷扰叩门,却不知远方尘嚣,早已循着踪迹,悄然寻至深山。
深冬晴日,天光透亮,山间积雪未消,皑皑覆满山脊林梢,暖阳洒落雪地,折射出通透明净的微光。山风清浅不寒,林间寂静无声,唯有檐下枯枝偶尔落雪,簌簌轻响,是山居惯有的静谧光景。
沈知珩坐在檐下书斋的木案前,摊开新誊的药谱,指尖执笔,细细批注药性配伍。案头残梅虽已凋零殆尽,可经年萦绕的药香依旧绵长,混着冬日清冽的雪气,染满方寸小筑。
陆砚立于院前石阶上,俯身清扫阶前落雪,竹帚划过青石,声响轻缓。两人一静一动,一阅一劳,默契安然,岁月温柔得近乎纯粹。
直至午后,深山罕有的车马人声,骤然打破了经年寂静。
山道遥遥传来车轮碾雪的轱辘声,夹杂着仆从轻浅的呼喝,自山下逐级而上,穿透层层雪林,突兀又喧嚣。陆砚扫地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眸望向山下蜿蜒山道,眼底瞬间褪去平和,覆上一层浅淡冷意。青冥岭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寻常时日唯有山民采药入山,从无车马贵客登门,这般声势,绝非寻常路人。
沈知珩执笔的指尖亦是微滞,笔尖墨点轻轻落在纸页留白处,晕开一小片浅墨。他抬眸望向山下,澄澈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转瞬便归于平静。
他心底已然猜出几分来人身份。能寻至这深山僻岭、车马随行,除却京城旧部昔日同僚,再无他人。
不多时,一行人马缓缓行至院前空地。为首之人身着锦缎冬袍,面料华贵,眉眼带着官场历练出的圆滑气度,褪去了山野风尘,满是京城朝堂的矜贵规整。正是沈知珩昔日同科入仕、共事多年的同僚,如今官居三品的御史郎,温景延。
温景延踏雪下车,目光扫过朴素木屋、简陋书斋、覆雪药圃,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与唏嘘。他早已听闻沈知珩辞官归隐、遁迹山林,却从未想过,昔日朝堂上温雅端方、身居高位、执掌要务的清贵臣子,竟真的甘于栖身这般山野陋室,躬耕草木,虚度岁月。
仆从立于院外,不敢贸然踏入,唯温景延一人缓步上前,目光最终落于檐下静坐的沈知珩身上。
一别经年,岁月似乎格外厚待此人。褪去朝堂官袍、卸下朝堂重担后,沈知珩眉眼间昔日的紧绷肃穆、思虑深重尽数褪去,余下的尽是温润松弛、清净安然。一身素色布衣,干净素雅,周身萦绕着草木药香,无半分官场浮华气息,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显通透安稳。
“知珩。”温景延开口,语声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又藏着官场来人的郑重,“别来无恙。”
沈知珩缓缓搁下笔,从容起身,神色平淡无波,无惊喜亦无疏离,只是淡淡颔首:“温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一句疏离的“温大人”,便轻轻划开了朝堂与山野的界限,道尽物是人非、境遇殊途。
一旁的陆砚默默收了竹帚,静立在侧,身姿挺拔沉静,不言不语,却自然而然立于沈知珩身侧半步之处,无声撑起一方稳妥屏障。他不懂朝堂纷争、官场规矩,却能清晰感知到来人身上的俗世权贵气息,更能察觉这场登门,势必是来打乱他们安稳山居岁月的。
温景延目光不经意扫过沉静伫立的陆砚,见他气质清寂、身形沉稳,不似山野庸民,却也并未多问,只当是沈知珩山中结识的邻里友人,随即收回目光,直入正题。
“此番我不辞山路艰险、踏雪入山,是专程来寻你回京的。”温景延语气恳切,字字郑重,“自你辞官归隐,朝堂风气日渐浑浊,奸佞当道,朝局动荡不安。今上念你秉性正直、才干卓绝、忠心不二,数次提及于你,特命我前来寻你,复你原职,重归朝堂,辅佐新政,安定朝局。”
他顿了顿,又添几句利诱之言,语气诚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知珩,你本是朝堂栋梁、济世之才,满腹经纶、心怀家国,不该困于深山荒岭,埋没半生才华。京城庙堂,才是你本该立足的地方,青云前路、锦绣仕途,皆在等你归来。”
字字句句,皆是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功名前程、权贵荣华。于旁人而言,帝王亲召、官复原职,是天大的恩宠,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足以让人抛却山野闲情,奔赴繁华仕途。
可沈知珩听完,神色始终平静无澜,眼底无半分动容,唯有一片澄澈清明。
他早已远离朝堂浮沉,挣脱名利枷锁,那些曾让他殚精竭虑、耗尽心血的家国权谋、锦绣仕途,如今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俗世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