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个年级第一?”
“对。”
“我是说初中的时候。”
温驰隐约有点预感,不太自然地看了看窗外,没有回答。
祁沐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现在跟他关系挺好的?”
温驰想了想,夹了一片北极贝:“挺好的。”
他没多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谢临洲这个人,表面冷,话少,但坐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也觉得舒服。就像在图书馆,他画画,谢临洲做题,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杯刚好倒到边缘的水,张力刚刚好。
祁沐阳放下杯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挺淡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光。
“温驰,你是不是喜欢他?”
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他没想到祁沐阳会这么问,这个问题太突然,甚至没有什么铺垫。温驰没想过会这么早听到这个问题,更没想过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祁沐阳。店里背景音乐里三味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叮叮咚咚的,像落在玻璃板上的雨。
温驰在杯口打转的食指停住。他抬起头看着祁沐阳。祁沐阳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质问,甚至带着一点温柔。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只是今天才终于开口问。
温驰没说话。他又想起初中那些事了。祁沐阳回头借文具的次数,祁沐阳课间在他桌边晃悠的样子,祁沐阳放学“顺路”陪他走的那段侧门小路。那时候他就看明白了。十三岁的温驰已经不是什么迟钝的人,那种小心翼翼靠近的姿态,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全都收在眼里。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试过假装没看见,试过拉开距离,试过用沉默筑一道墙。后来毕业,墙就自然塌了,那些被压住的片段散了一地,被时间慢慢盖住。
现在祁沐阳就坐在他对面,问他是不是喜欢谢临洲。他没法说“是”,因为他知道祁沐阳会难受——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而是一种更钝的、像旧伤被按了一下那种闷痛。他也没法说“不是”——因为那是骗人。
他低下头,夹了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没有出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祁沐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温驰的耳廓在逆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祁沐阳看到了,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反而像是一种确认之后的释然。
“我知道了。”祁沐阳的声音很轻,像跟自己说的。
他把杯里剩的茶一口喝干,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看窗外的阳光。阳光落在他白得发光的皮肤上,连睫毛都镀了一层金色。
“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吧。”祁沐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挺认真,像是终于要把一本翻了很多年的书合上。
温驰放下筷子,安静地听。
“初一开学第一天,我走进教室,看见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画画。”祁沐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手里的铅笔动得很快,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我当时站在门口,拎着书包,看了好几秒。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本来以为新学校、新班级,没什么特别的,但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下,你知道从那以后不一样了。”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但笑起来挺好看的,左边的酒窝比右边深。我想了很多办法去接近他。借橡皮、借尺子、假装不会做题去问他。他每次都是抬头看我一眼,然后把东西递给我,或者把题讲一遍,不冷不热的。我以为他就是不爱搭理人,后来发现他对谁都那样,我就放心了——至少我不是被特别讨厌的那个。”
祁沐阳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初二那年,有节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画画。我假装路过,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画什么。他把素描本转过来给我看——是棵梧桐树,就旁边那棵。他说他喜欢画树,因为树不会动,可以慢慢画。我当时想说‘我也喜欢树’,但嘴一秃噜说成了‘那你画我吧,我也不动’。”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声音里却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哽咽。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了大概有两秒。我心跳快得像打鼓。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树了。”
祁沐阳端起服务员刚添的茶,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映着他的手指。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初三那年,我知道马上要毕业了。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他,在地铁上想了很久,在家里对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开口。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我能感觉到。不是他对我不好——他对我跟对别人没什么区别。他的客气、他的温和,不是只给我的。他就像一堵墙,对谁都一样平整,没有一处可以攀爬的地方。”
“我安慰自己说,算了。喜欢一个人三年,最后什么都没说,也挺酷的。至少以后想起来,不会觉得丢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天,我在年级排名榜上看到他的名字,愣了一下。我以为我早放下了,但心跳还是快了好几拍。后来听说他老往竞赛一班跑,我就想,他大概是有什么特别想见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温驰,嘴角挂着笑。那个笑容不浓不淡,像傍晚最后一缕光。
“今天见了你,我就确定了。你提他的时候,跟提别人不一样。”
温驰的喉咙动了动:“哪儿不一样?”
“声音啊。你提别人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读课文。提他的时候,你的声音会往下沉一点点,然后往上收——”祁沐阳做了个手势,手指轻轻一抬,又笑了笑“像打水漂的石子,最后那一下。不是掉下去了,是飞远了。”他很白,笑起来很好看,像冬天的阳光。
温驰没接话,但耳尖慢慢红了。红从耳廓边缘开始,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祁沐阳看着那对红了的耳朵,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苦涩,就是很温和的、什么都明白了的那种笑。
“温驰,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欠我什么。而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已经放下了。今天,真的。”
他伸出手,握成拳头,搁在桌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