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冷,但很直,像要确认什么。
“我的意见重要吗?”
温驰知道他也没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所以故意摇摇头:“不知道,他让我问的。”
两个人继续各做各的事。铅笔沙沙地响,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谁都没再说话,但谁都没走。
过了一阵,温驰把素描本翻到前面几页,撕下一张纸,折了几下,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推到谢临洲手边。
“什么?”谢临洲看了一眼那张折过的纸。
“书签。”温驰说,“你今天翻页翻得慢,帮你做个标记。”
谢临洲拿起那张纸,打开——里面是温驰画的速写,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只千纸鹤,窗外是模糊的树影。
他看了几秒,把纸重新折好,夹进物理题集里。
“还行。”他说。
温驰笑了。他知道谢临洲的“还行”就是“很好”。
下午四点多,温驰收拾东西准备走。他站起来,把素描本塞进书包,看了谢临洲一眼。
“周一见。”
“嗯。”
温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祁沐阳问我,你是不是不太待见他。”
谢临洲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说的?”
“嗯。”
“我没有不待见他。”
“我知道了。”温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谢临洲坐在原位,看着温驰的背影消失在阅览室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把椅面晒得微微发亮。
他低下头,翻开物理题集,找到温驰夹进去的那张纸。他把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窗户、千纸鹤、模糊的树影。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夹回去,合上题集,塞进书包。
晚上,谢临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只有短短的一条,像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温驰说的话。
“祁沐阳初中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三年。那个人一直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一个念头像蛇一样从脑海深处滑出来——温驰跟祁沐阳同班三年,如果祁沐阳喜欢的是温驰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心跳就漏了一拍。然后像被踩了油门的车,快得不讲道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轻轻响。他盯着那张周期表,把每一行元素符号都看了一遍,从氢到氦到锂到铍,背到硼的时候发现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是温驰的笑。
左边比右边深的酒窝。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一下,然后嘴角才跟上。有一次在图书馆,温驰画完一幅画,拿给他看,说“你觉得怎么样”,他看了说“还行”,温驰就笑了。那个笑不是很大,但很真,像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光从外面涌进来。
谢临洲把被子拽过头顶。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不重,但就一直搁在那儿,不让你呼吸顺畅。他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但越想越睡不着。那个念头像一只猫,你赶它走,它走两步又回来,蹲在角落看着你,眼睛发亮。
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彩色折纸。纸是淡蓝色的,折光之后像一小片天空。他的手很稳,在黑暗中也能把折痕对齐,把角压平。左一下,右一下,翻面,再折。他折了上百次千纸鹤了,每一道折痕都刻在手指的记忆里。
折完,他把千纸鹤搁在枕头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千纸鹤的翅膀上。纸的折痕在月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像某种古老的地图。
谢临洲盯着那只千纸鹤,呼吸慢慢平稳了。他开始数羊,数到一半忘了数字,又重新数。数了几遍,终于觉得累了。眼皮沉下来,困意像水一样慢慢漫过头顶。
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路上,路的两边是无尽的黑暗,但路的尽头是大亮的天光,光中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但看不真切。
突然,一道人声从黑暗中传来,听不出是谁的,像一个冷漠的人,没有什么感情;像一个疲惫的人,声音有些无奈——像他自己。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