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沐阳来找温驰的时候,是周五课间。
五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修剪草坪后的青草气。祁沐阳靠在艺术班走廊的栏杆上,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底踩着地砖的缝隙,整个人懒洋洋的。他手里的水瓶被转得忽快忽慢,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白得几乎透明,连太阳穴附近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领口下,雪白的锁骨隐约可见。
路过的女生多看了他两眼,他没什么反应,目光一直钉在教室门口,像是在等什么确切的东西。
温驰出来的时候,低头拍着手上的炭灰,洁白胳膊上蹭了一小片灰色,大概是赶画的时候没注意。
“祁沐阳?你怎么来了?”
“找你吃饭。”祁沐阳笑了,把水瓶往裤兜里一塞,动作干脆,“周六中午,学校门口那家日料,我订好位了。老同学聚聚,总不能拒绝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温驰本来想说自己周六约了谢临洲去图书馆——这已经是连续好几周的固定安排了,他甚至在日历上做了标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祁沐阳说的是“老同学聚聚”,初中三年,两个人虽然不算特别亲近,但也不是没有交情。人家专程来约,拒绝的话未免太生硬了。
“行,几点?”
“十二点。”
温驰点了点头。祁沐阳笑了,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轻快,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像某种暗示。
温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些画面——初中的时候,祁沐阳坐他斜前方,课桌上永远堆着乱七八糟的卷子。每节课间他都会回头,借橡皮、借尺子、借修正带,借的东西都不值钱,但次数多得不正常。后来他干脆把备用文具放在桌角,祁沐阳回头就能拿到,不用开口。但祁沐阳还是会开口,说一句“谢了”,然后多待几秒,好像在等什么。
还有那些课间不经意的偶遇。他每次去接水,祁沐阳都在饮水机旁边,低着头接水,抬头看到他,说一句“好巧”。他去画室,祁沐阳说“路过”。他放学走那条人少的侧门,祁沐阳也说“顺路”。一次两次是巧合,多了就不是了。
其实他那时候就感觉到了。不是迟钝,是太敏感了,敏感得连对方没说出口的话都听得见。十三四岁的温驰已经能分辨“路过”和“专门来的”之间的区别——语气的轻重、脚步的快慢、眼神停留的时长。祁沐阳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没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软软的,亮亮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你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光。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戳破,只是慢慢拉开了距离——不再在课间抬头,不再单独走侧门,不再给祁沐阳开口的机会。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接住那样一份心意。他怕自己随便说点什么,会伤到对方;怕自己什么都不说,又会变成默许。最后他选了最笨的办法:躲。
后来他们都毕业了,这件事就被时间冲淡了。那些没被接住的视线、没被回应的靠近,散落在初中的走廊和画室里,慢慢落了灰。
现在祁沐阳又出现在面前,那些被搁置了三年的碎片,一下子全拼了回去。
温驰走进竞赛一班教室的时候,谢临洲正低着头做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的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半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涂改都很少。
“周六中午我去不了图书馆了。”温驰在他前面程云阔的座位上坐下(程子上厕所去了),语气尽量随意。
谢临洲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怎么了?”
“祁沐阳约我吃饭,初中同学,不好推。”说话的时候没敢看谢临洲的表情,埋头搓着手掌侧面蹭到的黑色铅笔灰。
谢临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低下头继续写:“嗯。”
那个“嗯”字短得像一声轻哼,不冷不热,但温驰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平时谢临洲说“嗯”的时候,尾音是往下走的,干脆利落;今天这个“嗯”,收得有点紧,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那下午我去找你。”温驰说。
“我又不是非得跟你一起去。”谢临洲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但温驰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笔尖在纸上碾出一个微小的墨点。
温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轻轻的挑了挑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谢临洲没搭腔。
温驰走后,程云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厕所回来了,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他凑到谢临洲面前:“洲哥,你不高兴啊?”
“没有。”
“你刚才那个‘嗯’,听着就瘆人。像我妈发现我考砸了之后的‘嗯’。”
谢临洲没理他。他低头看着面前那道电磁感应题,草稿纸上写了好几行推导,扫了一遍,发现第三步的符号又写反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犯同样的错了。他把那页纸扯下来,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桌兜里。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高兴。温驰跟老同学吃个饭,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但胸口就是堵着点什么,像一团没处放的线头,理不顺也剪不断。不是生气,也没觉得自己有资格生气,就是不舒服——好像什么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借走了,人家说了会还,但等的那阵子,怎么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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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温驰跟着导航找到了那家日料店,店不大,藏在商场侧面的巷子里,不仔细找容易错过。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上面印着白色的“旬”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掀帘进去,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浮世绘的拓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增和烤鳗鱼的气息。靠窗的卡座阳光正好,百叶窗把光线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桌面上,落在祁沐阳的侧脸上。
祁沐阳已经到了。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白T恤,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应该是刚洗过,刘海微微卷着,比在学校里看起来随意不少。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
“来了。”
温驰在他对面坐下,祁沐阳把菜单推过来。菜单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菜品名字旁边画着可爱的小鱼和虾,大概是老板自己画的。
两个人点了些东西——三文鱼、北极贝、鳗鱼寿司、一份茶碗蒸。等菜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初中那些事。祁沐阳提起以前班里那个老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男生,说他上学期在街上碰到那个人了,胖了一大圈,差点没认出来。温驰笑了,笑声不大,但眼睛弯了一下。
菜上来了。祁沐阳夹了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温驰。
“你最近老往竞赛一班跑?”
温驰正在往碟子里倒酱油,闻言动作没停:“嗯,找谢临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