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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遥（第1页）

蔚府朱红的大门被遮掩在了白布素灯之下，门里门外流露而出的肃静悲凉，连路过的人看到，脸上也不免露出几分惋惜。

灵堂内并排摆放了两个棺柩，蔚策身穿丧服站在棺旁，神色悲痛。

这是漕运太子案发生后第五日。

太子薨逝在东阙虽然不是国丧，但皇帝要求举国思悼，泱都九品以上者都在家静哀不出。向来门庭若市的蔚府内，此时只有三两门客前来吊唁，显得尤为凄凉冷清。

“相爷和大公子都是国家栋梁，遭遇这种不测，着实令人扼腕……蔚大人和二公子节哀……”来人说着，望了一眼蔚策身后披麻戴孝的蔚从谏。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这样跪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呆若木鸡。

蔚策躬礼回应了两句，一步一步将人送到门口，说话的声音从门口飘进灵堂。“太子殿下不下葬，你们这边也不能葬在前面，难为你们了。”

是啊，难为他们了，要用大量的冰围住尸体以防腐化。可是那样的尸体，再多的冰又有什么用？那些人仇杀太子已然疯了眼，在他伯父身上捅了五刀，将他兄长关在瞭望阁内用火焚烧，最后只能靠冠饰腰佩认人，他们何辜，要这么惨死收场！

“那批涉事的人全全交由大理寺办理，都已供认不讳。说是因为罪臣之后的身份困顿潦倒，自觉没有前路，看到太子一时激愤，起了仇杀之心。我昨日去看，都斩了。”

早就说了罪臣之后难免心中有不甘，为何就是不听劝呢！程老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带着三分惋惜，七分幸灾乐祸。

他昏昏沉沉，分不清是真人还是幻听，只觉得那七分幸灾乐祸仿佛利刃刮心。是啊，当日怎么就不听劝呢？什么以人品定人心，什么广纳贤才，为开漕运大招工是伯父自己定的，最后这刀生生砍在自己身上，伯父，你在最后一刻可有后悔？

伯父与兄长的模样虚虚实实不断在脑中反复交替，时而意气风发，时而死状凄惨，时而豪言壮语，时而愤恨喊冤，只翻搅得头痛欲裂。

“其中有个人，名字我曾听说过，记得是大公子上学院时的伴读，人却已经认不出来了，都折磨得不成人样……好像是姓燕……”

蔚从谏仿佛被定住的身体抖了一抖，微微抬头，被麻布孝帽遮在阴暗下的脸胡茬一片，神情麻木。

“圣怒难平，所有的罪臣之后都没放过，全都视为同谋，不再细查。有些……确实也是冤枉的。”

燕琮止一直跟随在兄长左右，自然也在其中。这事他早就知道，但他权当不知，哪怕今日听到燕琮止被问斩心中也毫无波澜。

冤枉的也好，罪有应得也罢，都无所谓了。生，是他命大；死，算他活该。全凭他自己造化，与他无关。

什么蔚燕世交，不过一场笑话！

额角两穴跳得生疼，一片混乱中似有什么深埋心底的记忆在浅浅叫嚣，有张灿烂笑容瞬息闪过，快到抓握不住，他狠狠闭眼，脑中兄长的惨状赫然而现，将原本模糊的记忆掩压在更深处。

不期然地，在颠来倒去的思绪中，两年前某日与兄长小谈的记忆跃上心头。他记起兄长那时眼神悠远难懂，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留给他一个从容笃定的背影，那般的神情姿态，不似平常。

蓦地，所有的纷乱暂停，他迟钝地缓缓转头看向兄长的棺柩，空白了多日的表情恍然大悟一般逐渐坍塌，他以掌捂脸，许久以来紧绷的身体歪向一旁。

难道说，兄长在多年前就猜到了会有今日这个死局，他和伯父是带着毅然决然的心走到最后一步。接下来，却要让他继续吗？

“呵呵呵呵呵……”笑声从指缝中传出，带着怨念的悲凉哭腔，声不成声。“你们好狠的心！”

可是太子殿下已经薨了，在你们以死相护之后，他还是被人追上，身中数刀薨在了逃亡的路上。

甚至，那些人杀了他还不觉泄愤，将他划得皮开肉绽，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找到他靠的是衣袍玉器，而认出他，却是太医靠多处胎记和骨骼特征才最终下的定论。

你们若知道是这般结果，又会怎么选择？

百年难遇的圣主之才没了，又要他怎么继续？

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看到父亲冲进门来对着自己急切地呼唤，旁边有另一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但他无感无觉，天与地一片混沌。

“呵呵呵呵呵……”那一天，他不停的笑笑哭哭，直到声音嘶哑，精疲力竭。

……

太子灵柩停了七日后下葬，蔚家在太子下葬后也简简单单办了葬礼。东阙这年是个暖冬，却没过成一个好年。

十几日过去了，国恸也过去了，生活还是要继续。只是都城里少了一些人，泱都乃至整个东阙陷入一阵低迷，就连蔚府的门客也逐渐离散，走了七七八八。

蔚从谏继续在工部日日勤勉，谦逊有礼，但在旁人看来，仿佛少了些往日朝气，一夕之间老成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