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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雪夜里有一坛酒（第1页）

东峰别院的夜晚比沈寂记忆中的任何夜晚都安静。

没有紫袍守卫巡逻的脚步声，没有暗红色天光压迫下来的窒息感，没有恶仙的低语在识海深处游走。只有风声，穿过院角几株残存的老松，发出低而长的鸣响，像一座被闲置了很久的古琴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院子里点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晕映在积雪上，把整片院落笼在一层柔软的、像蜜糖一样的颜色里。

沈念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怀里抱着金色小兽，那小东西被他揉得蜷成一团金色的毛球，三只琥珀色竖瞳半闭半睁，一副"随便你揉反正我也不想动"的慵懒模样。林小满蹲在廊下烤火，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戳火堆里的炭块，火光照得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忽明忽暗。周寒站在院门口跟两个外门弟子交代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物资""结界""巡逻"之类的词。三长老裹着一件厚重的皮裘坐在正屋门槛上，膝上摊着一卷旧书，但字是一个都没看进去——老人的视线越过书页，落在院子里那颗毛茸茸的少年脑袋上，嘴角挂着一道很淡很淡的弧线。

沈寂从偏房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蓝袍，袖子特意做长了，把左臂那截淡金色的晶体遮得严严实实。但他走路的时候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比右臂略僵了一些，像一根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的新枝。

沈念立刻站起来，把金色小兽放到地上，快步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哥，你的手……能吃饭吗？"

沈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右手能。左手暂时不行。"

"那我帮你——"

"不用。"沈寂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帮我看着小满别把火堆引到廊柱上就行。"

沈念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那少年正用树枝把一块烧红的炭扒拉出来当弹珠玩。沈念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他看了一眼沈寂，又看了一眼林小满，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到火堆旁边，加入了"阻止林小满烧房子"的阵营。

沈寂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这个正在缓慢恢复生气的院子。每个人都有事做，都在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袖中的左臂——淡金色的晶体在灯笼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块被磨圆的琥珀。他试了试活动手指，关节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像电流经过一样的酥麻感，不算疼，但也不算舒服。

"还能用吗？"

苏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她扶着门框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白色斗篷，手里拄着他给她削的那根拐杖。她的气色比下午好了不少，但步伐还不太稳，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性的谨慎。

"不太灵活，"沈寂说，"但比废了强。"

苏清寒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看院子里的人忙活。火堆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长短交错在一起。

"那坛酒，"她说，"埋在第三棵梅树下。三长老已经让人挖出来了，放在厨房温着。"

"师父酿的？"

"嗯。他酿了很多年，封坛的时候说等个好日子再开。"苏清寒的声音平缓，但尾音微微顿了一下，"他说的好日子，大概就是今天。"

沈寂没有接话。他看着火堆那边沈念正从林小满手里抢过一根烧着的树枝，两个人吵吵闹闹的，金色小兽蹲在一旁看着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摇。周寒交代完了巡逻的事回来，手里拎着几串烤好的肉干，往火堆旁边一坐，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谁该多吃一块"的争论。

他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很久以前的画——画里的人都活着，都在笑，都在为一块肉干争吵。而他站在画外面，站在一个刚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位置，还没完全踏进那幅画的边界。

苏清寒像是察觉了他沉默里的那层东西，没有追问。她只是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过来坐。站着挡风。"

沈寂看着她扶着拐杖走到火堆边，在沈念给她腾出来的位置坐下。火光把她那张常年清冷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她接过周寒递来的肉干咬了一口，被烫得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沈寂迈开步子走过去，在火堆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右臂抱膝，左臂藏在袖中垂在身侧。沈念挪了挪屁股凑近他，靠在他右肩上，把手里剩下的半根肉干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块。

"你的手不能动，我喂你。"沈念说。

沈寂低头看着那块被弟弟掰得歪歪扭扭的肉干，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干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咬下去的时候有一股好闻的炭火香气。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尝一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的东西。

"好吃吗？"沈念问。

"嗯。"

"那再吃一块。"

"你留着吃。你还在长身体。"

"我吃过了！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在矿洞里啃了半个饼——"

"那是早饭。现在是晚饭。"

"反正我不饿——"

"你吃。你瘦了。"

沈念被他哥一句话堵回去，委屈地瘪了瘪嘴，把那半根肉干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了两下又抬头看他哥，嘴角沾着一小粒焦屑，问："那你明天吃什么？"

沈寂看着他弟弟那张沾了炭灰的脸，伸手用拇指把那粒焦屑擦掉，随口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