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即位三日,午时宣太傅入宫,于养心殿一叙。
谢衍知退朝之后换了身行头,是他还做太子时常穿的衣衫,也是他与楼悯弦初见时穿的那身,分毫未改,只是那衣服小了一些,也打着几个补丁。
此前总管太监看宫女为他整理衣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委婉地劝他说其实不必换。
只是那会他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又自己理了理衣裳,心情愉悦地说:“要的,朕就喜欢这身,太傅再怎么礼数周全,想来也不会管这身旧衣裳。”
之后楼悯弦入殿行礼,因着礼数不曾抬头,不去直视,新帝攥紧扶手,险些与过去那般欣喜起身去扶。谢衍知闭了闭眼,微叹息,心说罢了,再威严地摆上帝王架子。
“太傅平身,朕今日宣你前来,是为朝华。”谢衍知表面淡然,公事公办地道:“半月前,朕给了你时间,如今结果如何?”
楼悯弦不紧不慢地拨弄佛珠,平和道:“陛下,半月已过,朝华不降。现下您已登基,朝华态度仍旧中立,臣以为不必再劝。”
“朝华一日不降,朕就一日寝食难安。太傅莫不是觉着李丞相离开江南,楼玉京就安全了?”
“陛下。”楼悯弦声音骤冷,只是顾及礼数仍不抬头直视帝王。“您知道传言,倘若逼急了朝华,别说她不会归顺,一朝不慎,连皇位您也未必能坐多久。想要趁您刚刚上位,地位不稳拉您下来的人不在少数,多方制衡,朝华当下中立已是最好的结果。”
楼悯弦这番话无疑是对的,谢衍知摆摆手。
“罢了,今日不必说这么多公事。朕与太傅,许久没有坐下好好说过话了,太傅……抬头罢。”
楼悯弦仍低着头,没有动。
谢衍知眯了眯眼,“朕要你抬头,太傅,与从前那般。”
“陛下。”
“朕是衍知。”
“……”
他终于抬头,看见了谢衍知身上的旧衣裳。楼悯弦微微一怔,似乎也被拉入了初遇时的场景——那时候寒冬腊月,一身月白色衣衫,披着红色狐裘的他路过冷宫,一把红色油纸伞遮挡风雪。透过门缝看去,谢衍知在冷宫穿着单薄,骨瘦如柴,将将冻死。他的母妃死在他出生那年,没有人护得住他。
也是在那一年,楼悯弦停了脚步,隔着门缝看了许久,从袖中拿出一袋银钱丢给看门侍卫,让他们买衣裳、吃食,再请太医。
七日后是个难得的雪晴天,楼悯弦入养心殿,请求先帝将人放出,由他教养。
这件衣服缝缝补补,穿在身上又是多年。百转千回,仿若初见,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
“太傅还喜阳羡么?”谢衍知已让人斟茶,到了他那杯,却忽然开口问他。
楼悯弦思绪回笼,说:“陛下所赐,无论阳羡还是紫笋,臣不敢不喝。”
缘来缘去,无论回忆再深,恐怕在楼悯弦眼里也如过往烟云,不可再追。谢衍知摆手让宫女退下,亲手为他再斟一杯茶。
“既如此,便也罢了,太傅喝罢。”
“谢陛下。”
“太傅这般态度,是要朕此生都不必再听你喊一句衍知?”
“陛下,不合规矩。”
字里行间,句句不离规矩二字,谢衍知闷头饮尽一杯茶,半晌,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