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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水塔与陌生人（第1页）

竞标汇报安排在周三上午十点

林疏月提前半小时到了。这是她的习惯——不是紧张，是需要时间把空间熟悉起来。陌生的会议室、陌生的光线、陌生的空气流动方向，这些细微的东西会影响她的状态。她需要在汇报开始之前，把这些变量都变成已知

大厦位于CBD核心区，五十六层，玻璃幕墙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她在一楼大堂的闸机前刷了访客卡，闸机发出清脆的滴声，闸门向两侧滑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不是刻意控制的，是她走路本来就这个速度

电梯是高速电梯，从一楼到四十二楼只用了不到四十秒。耳膜微微发胀，她轻轻咽了一下口水。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的样子：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长裤，黑色低跟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色的图纸筒。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一些，露出整个额头和耳廓，显得干练。她出门前在镜子前多停了几秒——不是犹豫衣服好不好看，是确认自己的状态

状态不错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已经有人在调试投影仪。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从四十二楼看下去，整座城市都在脚下。轻轨像火柴盒大小的玩具车，在楼宇间穿行。远处的江面泛着灰白色的光，有几艘货船慢慢驶过。更远处，地平线隐没在一层薄薄的雾霭里

她看着那条江，在心里把今天的汇报流程过了一遍。这是她竞标前的仪式：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站着，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一遍。不是背稿子，是像放电影一样，把每一个空间、每一条动线、每一个光影变化，都在想象中亲自走上一遍

她已经走到水塔的部分了，正准备踏上那座铁楼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老师？”

她回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西装革履，身形高大，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插在裤袋里。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职业化的微笑，是某种更笃定的东西——好像他走进任何一个房间，都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

林疏月不认识他。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习惯了被注视

“你好。”她说

“果然是你。”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由分说的惯性，就像他走路这件事本身，也需要别人为他让开空间

他在她面前站定，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但这个距离——太近了。比陌生人之间默认的安全距离近了至少十厘米。林疏月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这个极小的动作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空间坐标

“陆择深。”他伸出手，“盛源资本的。”

她握住了他的手。干燥，有力，握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秒。她的手在被他握住的那一刻没有抵抗，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停留在他的掌心里，等他自己松开

“林疏月。”她说

“我知道。”他松开手，笑意加深了一些，“亚太新锐设计师。旧城改造那个项目我去看过——你留的那堵清代的墙，有点意思。”

“谢谢。”

“但我今天不是来看清代墙的。”他说，“我来是为了工业区那个项目。”

盛源资本，她脑子里的信息快速检索了一遍。盛源是这次竞标的投资方之一，不是最大的那个，但据说决策权不小。她没有在报名名单上看到盛源的人，也许是临时加的

“陆总今天是作为评委？”她问

“作为有兴趣的人。”他把“有兴趣”三个字咬得很轻，但不太自然——像是故意把重音拿掉，反而让这三个字显得更重了。“评委席上坐的是别人。我坐后排，旁听。”

林疏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不喜欢在汇报前做无意义的社交，尤其是不了解对方底细的时候。她说：“那就一会儿见。”

然后转身朝会议室走去

“林老师。”他又叫住她

她停住，回头

他端着咖啡站在原地，逆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整个人被光勾出一个深色的轮廓。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说你不太好打交道。”

林疏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极细微的嗡鸣，电梯在远处叮了一声

“他们说得没错。”她说完，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陆择深站在原地，看着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他低下头，用拇指蹭了一下咖啡杯的杯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了。落地窗外的城市依然在运转，轻轨驶过，江水流淌，云层缓慢地移动。他把咖啡杯举到唇边，发现忘了喝，已经凉了

他觉得好笑——自己居然在这里站了这么久，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想着一个女人刚才说话的样子。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说“他们说得没错”。不是自嘲，不是骄傲，只是在陈述。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费尽心思想留下印象——紧张、殷勤、故作冷淡——但她是第一个只是陈述的人

他将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也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长条桌的一侧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看名牌是甲方和投资方的代表。后排还有两排旁听席，稀疏坐了七八个人

林疏月站在前面，图纸筒已经打开，图纸平铺在展示台上。她的同事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一切准备就绪。她抬头扫了一眼后排。陆择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靠着墙，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没有拿纸笔，也没有拿手机，只是看着她

林疏月收回目光，点了下头，示意可以开始了。灯光暗下来，投影仪的蓝光打在她身后的幕布上。幕布上映出第一页——项目概况，黑底白字，极简的版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今天要讲的，不是怎么改造。是怎么听见。”

后排有人微微前倾了身体，角落里的人换了个坐姿，皮鞋轻轻擦过地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翻开了第一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