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彻底笼罩了整座小镇。
风是刺骨的,天是灰沉的,昼夜更迭之间,只剩无尽绵长的寒凉。街边树木落尽最后一片枯叶,枝桠枯瘦嶙峋,直直伸向灰蒙蒙的天际,满目萧瑟,不见一丝生机。
这是宁晚人生里最漫长、最冷、最黑暗的一个冬天。
也是她彻底脱胎换骨、破茧淬炼的一个冬天。
经历过上一夜身体骤然崩盘、濒死窒息的绝境求生,她的身心彻底被推入透支的谷底。
医院的报告单字字锋利,每一项异常指标,都是身体对她的最后通牒。
内分泌彻底紊乱、停经迁延不愈、胰岛素抵抗加重、重度神经衰弱、情绪焦虑固化成疾。
医生严肃叮嘱静养、禁止熬夜、杜绝劳累、放松心态。
可她的人生,早已没有“放松”二字,更没有资格静养。
债务不会因为她生病就暂缓催逼。
利息不会因为她疲惫就停止翻滚。
过错不会因为她脆弱就轻轻揭过。
人心不会因为她难熬就回头温存。
世间最公平也最残忍的道理就是——成年人的错,从来没有撒娇豁免权。
哪怕她百病缠身、身心俱残、孤身无依、无人兜底,该扛的风雨,一分不会少,该还的债,一分不能免,该受的苦,一点不会减。
从医院回来的那一天,天阴沉沉的。
她难得给自己放了半天假,没有补课,没有奔波,没有四处劳碌。
她坐上乡间短途客车,任由车子缓缓驶出拥挤镇区,朝着郊外开阔的方向前行。
车窗框住一方安静天地。
抬眼望去,漫天絮状积云层层叠叠铺满苍穹,云团厚重绵软,挤压、堆叠、缓缓流动,细碎云隙间漏出极淡的青蓝天色。道旁林木尽数褪去青绿,凝成静默深沉的墨色剪影,一截枯瘦枝桠斜斜探进风里,空空荡荡,无叶无荫。
风从窗缝钻进来,凉而不烈,拂过她憔悴苍白的脸颊。
她静静靠在车窗上,看着流云万里,看着旷野寂静,看着一路倒退的山河风物。
这一刻,喧嚣尽散,心事沉落在无边静默里。
云漫长空,风雪尚在路上,人在车窗之内,独自渡这一场漫长寒冬。
人间流云万里,人人各有桎梏,各有劫难,各有沉浮。
有人生来安稳,有人岁岁无忧,有人被爱包裹一生。
而她的宿命,是年少贪念、是一念怯懦、是隐瞒成局、是自造深渊。
从前她总怨命运刻薄,怨自己身体不好、身世普通、前路坎坷。
直到坠入绝境,她才彻底明白——
命运从来没有故意为难她。
所有冰封残局,所有满身伤痕,所有孤身苦寒,皆是自造,皆是自渡,皆是自作自受。
两年婚姻,两年同辰情深,两年岁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