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躺在碎石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嘴都是血腥味。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试着动了动,疼得差点晕过去——脱臼了,恐怕还有骨裂。右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正顺着袖管往下淌。额头也磕破了,温热的液体糊住了半边眼睛。仰面躺在乱石堆里,望着头顶被树影遮蔽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忽然很想笑。
十年前她在宇文护面前喝下毒酒而死,十年后她又差点被宇文护亲手害死。这算什么?孽缘吗?还是报应?
可她没有时间自怜自艾。宇文护一定会派人下来找她——不是因为在乎她的生死,而是因为齐国人质死在太师府的后山,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她必须在被找到之前,让自己看起来足够狼狈、足够可怜,让宇文护的疑心消减哪怕一分。
昭宁咬着牙坐起身来,双手握住自己脱臼的左腿膝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掰。“咔”的一声脆响,骨头复位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混着血水淌进眼睛里,刺得她睁不开眼。
腿虽然复位了,但短时间内根本使不上力。她拖着伤腿在乱石丛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走几步便摔一跤,摔倒了再爬起来继续走,手掌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膝盖上的布料早已磨破,露出血糊糊的伤口。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前方是哪里,黑暗将一切都吞没了,只有头顶偶尔漏下的一缕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不能走太远。太远了宇文护的人找不到她,她就真的会死在这里。可也不能待在原地,待在原地显得太冷静、太不像一个真正惊慌失措的弱女子。
她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停下脚步,靠着最后一点力气,用打火石点燃了身边的干草和枯枝。初春的草木还带着湿气,点起来并不容易,她试了七八次才终于燃起一小簇火苗。火苗舔舐着枯叶,慢慢蔓延开来,浓烟升腾而起,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烟柱。
做完这一切,昭宁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意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丝线,随时都可能崩断。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呼喝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一片黑暗温柔地覆盖了她。
宇文护站在山坡顶上,看着那匹黑马独自冲下山去,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从马背上飞出来、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滚落,直到消失在黑暗的树影之中。
他身后的侍从们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太师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宇文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情绪。他方才吹响那声呼哨,确实是存了试探的心思。这个齐国公主身上有太多让他不安的细节——摘花的手势、解机关的手法、甚至连上马时微微皱眉的习惯,都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他必须逼一逼她,看看她在绝境中会不会露出破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直接松了手。
那一瞬间,他看到她纤细的身体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毫无反抗之力地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谷。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遗忘的恐慌感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愣着干什么!”他厉声道,“还不快去找!齐国人质要是死在本官府上,你们谁担得起?”
侍卫们如梦初醒,纷纷点起火把,沿着一侧较缓的山路往山底搜索前进。宇文护翻身上马,亲自带着一队人抄近路冲了下去。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山底的方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你不能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不过是一个齐国公主,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死了便死了,大不了向朝廷报一个意外,赔些银两了事。可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快一步地做出了反应——他策马冲在最前面,目光急切地在一片漆黑的密林中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的踪迹。
半个时辰过去了,搜寻一无所获。侍卫们的火把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散开,呼喊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回应。宇文护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白,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十年前他眼睁睁看着般若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冷,什么都做不了;十年后他又看着一个相似的女子坠入深渊,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忽然喊道:“太师!那边有烟!”
宇文护猛地抬头,只见远处密林深处,一道灰白色的烟柱正袅袅升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二话不说,策马便朝那个方向奔去。越靠近,烟味越浓,火光也渐渐清晰起来——在一片乱石丛生的空地上,一堆半湿的干草正冒着浓烟,而火堆旁的大树下,一个浑身是伤的身影歪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宇文护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火把的光映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衣衫被碎石和树枝划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肤。她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曲着,膝盖上血肉模糊,光是看着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还活着,还活着。
“传军医!”宇文护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随即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昭宁身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怀中的人轻得惊人,像是一把干枯的柴火,骨头硌得他手臂生疼。她身上全是血腥气和烟火气,混在一起并不好闻,
可宇文护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化成一缕青烟散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