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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屋试探(第2页)

如果是般若,会怎么回答?

般若一定会拒绝。骄傲地、不屑地、甚至带着几分怒意地拒绝。因为般若和宇文护之间从来不是权力关系,从来不是交易。他们是对等的,是并驾齐驱的,是彼此唯一能够平视的人。宇文护若是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方式问般若“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般若大概会一巴掌扇过去,然后告诉他“等你学会怎么好好说话再来问我”。

可她是昭宁。昭宁是齐国的亡国公主,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质,是把故国百姓的安危扛在肩上的弱女子。昭宁没有资格骄傲,没有资本拒绝。面对宇文护这样权势滔天的男人抛出的橄榄枝,如果她拒绝,反而会显得可疑——一个一无所有的亡国公主,凭什么拒绝太师的青睐?

更何况,如果她答应,如果她真的成为宇文护的女人,她就能在宇文护身边站稳脚跟,为齐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这正是她选择踏入京城的原因,不是吗?

昭宁在心中对自己说:独孤般若,收起你那套骄傲。你现在是齐国的人质,是为齐国而活的昭宁公主。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利用感情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她抬起眼帘,那双泪痕未干的眼眸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不是羞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急切和渴望。她伸出双手,一把搂住了宇文护的脖子,将自己的身体贴了上去,声音颤抖而热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太师,”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愿意。只要能保全齐国百姓,只要能让我齐国的族人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昭宁愿为太师做任何事。太师要我做女人,我便做女人;太师要我做棋子,我便做棋子。只要太师肯护我齐国子民周全,昭宁这条命都是太师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手臂攀在他的脖子上,柔软而冰冷,像两条缠绕的藤蔓。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透过薄薄的衣衫,宇文护甚至能感受到她胸口急促的起伏。

然后,她感觉到了宇文护身体的僵硬。不是心动的僵硬,而是厌恶的僵硬。

宇文护的脸色在烛光下变了。那双向来深沉难测的眼睛里,骤然涌起了一股几乎是本能的反感和失望。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将昭宁环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掰开,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再也没有了方才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冷淡的、甚至是轻蔑的审视。

“公主累了,好好歇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好像方才那个俯身逼问、气息灼热的男人根本不存在一样。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又道:“这是几个野果,山里的东西比不得府上,聊以充饥。本官明早派人来接公主回城。”

说罢,他转身推开草屋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昭宁保持着被他推开的姿势,怔怔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碎裂开来。

方才她搂住他的那一瞬间,她其实在赌。赌宇文护到底是看上了她这个人,还是仅仅看上了她和般若之间的那些微妙的相似。如果是前者,她的主动投怀送抱就是最好的回应;如果是后者,那她的“愿意”就是对般若最大的亵渎,宇文护一定会厌恶——因为他当年爱般若,爱的恰恰是般若的骄傲和不可折辱。

她赌了后一种可能。她赌赢了。

她成功地在宇文护面前塑造了一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亡国公主形象,与他记忆中那个宁折不弯的独孤般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样一来,即便宇文护心中还有疑虑,也很难再把她和般若联系在一起了——般若永远不会用这种方式去换取利益,永远不会。

可此刻她独自身处这间昏暗破败的草屋,周身是伤,满嘴苦涩,方才喝下去的那杯庆功酒,怎么品怎么不是滋味。她明明是赢了,却比输了还难受。

昭宁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的乱发之中。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许自己哭出声来,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牵动了浑身的伤口,疼得她蜷缩成一团。

疼就疼吧。疼才能让她清醒,疼才能让她记住——从今往后,独孤般若这个人,永远永远地死了。活着的只有昭宁,一个为了齐国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舍弃一切的昭宁。

她不许自己再爱那个人。

草屋外,宇文护负手站在夜风里,抬头望着那轮悬在山脊上方的冷月,久久没有动弹。守在不远处的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他方才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究竟是出于试探,还是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冲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当昭宁那双冰冷的、急切的手臂环上他脖颈的时候,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近乎愤怒的失望。

他失望什么?他本就应该知道这个女人不是般若。般若不会这样攀附他,不会用眼泪和身体来交换利益,不会把自己的尊严像货物一样摆在台面上任人挑选。如果昭宁方才推开他、怒斥他、甚至给他一巴掌,他反而会觉得更像——更像他记忆中那个宁愿赴死也不肯低头的人。

可是没有。她答应了,甚至比她应该表现得更加热切、更加卑微。她像所有那些为了生存不惜一切代价的女人一样,用最直接、最廉价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价值”。

宇文护应该满意才对。这个结果完美地证明了他的猜测是错的——昭宁就是昭宁,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亡国公主,与他的般若没有半分关系。

他应该释怀,应该庆幸,应该把这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从脑海中彻底驱逐出去。

可他站在夜风里,怎么都觉得胸口梗着一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宇文护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向侍卫们歇脚的地方,吩咐了几句明早的安排,便独自在另一间简陋的木棚里和衣躺下。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却不是昭宁方才那副谄媚投怀的模样,而是她在梅林中伸手摘花的样子,是她在灯下破解鲁班匣时专注的侧脸,是她从马背上飞出去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决绝的、了然于胸的平静。

就像十年前,般若在他怀里咽气时的眼神。

宇文护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翻身坐起,冷汗涔涔而下。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不,不是她。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思念在作祟,是十年的执念让他产生了幻觉。等明天天一亮,把人送回驿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重新躺下去,却再也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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