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央,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看起来像是被当众羞辱后无地自容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发颤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在忍笑。
独孤伽罗啊独孤伽罗,你可真是我的亲妹妹。这一出吃醋的戏码演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不过,戏还没完。她需要一个漂亮的收尾——一个既不损害伽罗颜面,又能让自己全身而退,最好还能让皇后对伽罗放下戒心的收尾。
昭宁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朝主位上的皇帝和皇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正对着杨坚,目光坦然,声音清亮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大人教训得是。昭宁方才那一舞,确实对柱国大人表达了仰慕之意。”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闪躲地看着杨坚,继续道,“在昭宁看来,柱国大人忠勇可嘉、仁厚持重,无论是身为朝廷重臣还是为人夫君,都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子。昭宁心生仰慕,本是真性情,不觉得羞耻。”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伽罗握着礼剑的手又紧了紧,眉头微皱,不知道这个齐国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杨坚则是沉默地看着昭宁,目光复杂,若有所思。
昭宁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但仰慕归仰慕,昭宁绝无半分与独孤夫人争夺之意。柱国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乃是一段佳话,昭宁由衷钦佩。今日献舞,不过是将这份仰慕坦坦荡荡地表达出来,让天地共鉴——昭宁虽为齐国质子,却也有堂堂正正爱憎的勇气。至于这份心意能否被人理解,那便不是昭宁能左右的了。”
她说完,朝杨坚和伽罗的方向深深施了一礼,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茶,姿态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宴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最初稀稀落落,随即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原先那些出言讥讽的朝臣们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讪讪——这女子坦荡到这种地步,倒让他们方才的刁难显得小气了起来。
宇文邕微微颔首,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欣赏。他端起酒杯,朗声道:“齐国公主坦荡真诚,胸襟过人,这份气度便值得满饮此杯。”众人纷纷举杯。
伽罗站在原地,脸上的敌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她看着昭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礼剑还给了侍卫,默默回到了杨坚身边。杨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温柔而坚定。伽罗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眼角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方才那点醋意,在这一握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而主位之上,阿史那皇后也终于放下了那只被她攥了许久的琉璃盏。她看着杨坚握住伽罗的手,看着伽罗脸上泛起的红晕,眼底的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原来伽罗在意的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她的男人。那就好,那就没什么好争的了。
昭宁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借着喝茶的动作,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伽罗和杨坚的感情没有受到影响,皇后对伽罗的敌意也消弭于无形,而她自己也在这场宴会中赢得了一个坦荡率真的名声,一举三得。
昭宁放下茶杯,重新站起身来,朝主位再次行礼,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了几分:“圣上,昭宁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宇文邕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昭宁虽为齐国亡国公主,却不敢忘故国百姓。”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宴台上一字一句地落入每个人耳中,“齐国虽亡,但齐地百姓仍是大周的子民。昭宁斗胆,想为齐地百姓向圣上讨一个恩典。”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呈上。宫人接过来呈到宇文邕面前,宇文邕展开看了几行,神色渐渐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惊讶。
昭宁不疾不徐地说道:“齐地多水泽,土地肥沃,稻米一年两熟。若圣上能减免齐地三年赋税之半,让百姓休养生息,不出三年,齐地便可成为大周最富庶的粮仓之一。届时齐地百姓感念圣上恩德,自然心向大周,百世不叛。此为长久之计,望圣上明鉴。”
她顿了顿,又道:“齐地水脉纵横,自古善于造船。昭宁不才,愿献上齐地造船之法,为大周水师效力。大周若有强盛水师,南可制衡陈国,东可威慑高句丽,此乃一举多得之利。”
宴台上的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女子——她方才还在跳着柔美的舞蹈、坦荡地表白心迹,此刻却忽然摇身一变,吐出了一个又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政略。这哪里是一个深宫里养大的亡国公主?这分明是一个胸有丘壑的谋士。
杨坚的目光紧紧锁在昭宁身上,眉心微蹙,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伽罗也怔住了,她看着昭宁侃侃而谈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她记忆中已经模糊的那个人。
宇文邕将那卷文书从头到尾看完,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昭宁,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齐国公主!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你所言之事朕会仔细斟酌,明日便让户部拿出章程来。”
昭宁俯身下拜,姿态恭谨而不卑微:“圣上圣明。齐国百姓若得安居乐业,皆是圣上恩泽,昭宁代齐地万千黎民叩谢天恩。”
席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一次是真心的、发自肺腑的叹服。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尹雪,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着这个曾经被她视为弱者的对手。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之外,有一双眼睛始终没有从昭宁身上离开过。
宇文护坐在右侧首席的位置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郁。在昭宁跳舞的时候,他端着酒杯一动不动,酒液在杯中静止如镜;在昭宁表白杨坚的时候,他的下颌微微收紧,杯中的酒面却纹丝未动;在昭宁侃侃而谈治国之策的时候,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里翻涌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聪慧坦荡、才华横溢的齐国公主。而他看到的,是一个他越来越确定、却又越来越不敢确定的影子。
那些治国之策,那种收放自如的分寸感,那种在众人面前既张扬又克制、既坦荡又深不可测的气度,和他记忆中的独孤般若如出一辙。如果说摘花的手势、解机关的技巧、骑术的隐瞒都可能只是巧合,那么此刻展现在他面前的这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能力,绝不可能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亡国公主凭空拥有的。
独孤般若用了十几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才练就了这样一身本事。而齐国公主,一个年轻女子,她凭什么?
除非她就是独孤般若本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已经盘旋了整整一个月,从最初的荒唐可笑,到后来的将信将疑,再到此刻的几乎笃定。宇文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