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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第2页)

老和尚摇了摇头。

宇文护又道:“是权柄?是仇恨?”

老和尚还是摇头。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宇文护胸口的位置:“是情。权柄可以放下,仇恨可以化解,唯有情之一字,一旦入了骨、刻了心,便是生生世世的纠缠。施主心中的郁结,不在那位故人身上,也不在那位新识的女子身上——在施主自己心里。”

宇文护沉默了。

老和尚接着说:“施主这十年,想必从未放下过那位故人。放不下,便忘不掉。忘不掉,便看谁都像她。这不是旁人有什么异常,是施主自己的执念在作祟。执念深了,便会把寻常的巧合当成了天意,把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当成了证据。”

他顿了顿,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菩提树的枝叶望向远处的山峦,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世间因果,皆有定数。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施主当年种过什么因,今日便会结什么果。不必疑,不必惑,循着本心去做,答案自会显现。”

宇文护怔了怔。

因果。

宇文护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忽然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正想再问什么,却发现老和尚已经站起身来,拿起禅杖,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大师!”宇文护起身追了两步,“还请大师明示——”

“老衲听说,当年这位姑娘离世时,施主曾在这大殿外,跪了整整七日七夜……”老和尚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离开,举起禅杖摇了摇,干瘪的葫芦在杖头晃来晃去,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山门外的松林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在晨风里悠悠回荡:“施主那时,心里许过什么愿,说过什么话,还记得吗?”

宇文护站在庭院中央,久久没有动弹。山风吹过,菩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念着什么古老的经文。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又瘦又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翻涌起十年前的画面。那些画面他以为早已被自己封存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可此刻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挡都挡不住。

十年前,般若刚离世的那一周。

他每天天不亮就来护国寺,跪在大雄宝殿外的青石地上,一跪就是一个时辰。殿里的僧人出来进去,都不敢打扰他,只是在旁边默默地诵经。他跪在那里,膝盖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疼得钻心,可那种痛远不如胸口的痛来得剧烈。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像一把刀在脑髓里来回地搅——以命相抵,换她一条生路。只要她活过来,他愿意拿自己所有的东西去换,包括这条命。

他跪了整整一周,瘦脱了相,膝盖上跪出了厚厚的茧子,可般若没有活过来。没有任何神佛回应他的祈求,没有任何奇迹发生。最后是老住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端了一碗热粥到他面前,说了一句:“施主,亡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为般若好好活下去,他记住了这句话。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般若的名字。他把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力量,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权倾朝野的位置。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忘了独孤般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会梦到她,梦到她站在梅花树下回眸一笑,然后他醒来时发现枕边一片冰凉,窗外残月如钩。

以命相抵,换她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已经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可今天,它像一头从深渊里重新爬上来的困兽,带着淋漓的血和泥泞,再一次撞回了他的心头。

宇文护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老和尚说得对,是执念还是真相,一试便知。他愿用自己的命来赌这最后一试。如果昭宁真的是般若,她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如果她不是,活在一个没有般若的世界里,本就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宇文护从护国寺下山回府的时候,山间的云雾已经完全散尽了,太阳高高挂在头顶,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骑在马上,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和他平日里的冷厉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和笃定,像是一个终于想通了一切的人,正准备奔赴一场蓄谋已久的约会。

回到太师府,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笔写了一张请柬。请柬上只寥寥几行字:本月二十八乃故人独孤氏十周年祭,届时寒舍设灵追思,诚邀齐国昭宁公主拨冗莅临,共寄哀思。落款是宇文护三个字,笔迹不似平日凌厉,反倒透着几分沉郁的迟缓。

他将请柬封好,交给管家,吩咐道:“送到驿馆,亲手交到昭宁公主手上。”

管家领命去了。宇文护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已经开始凋谢的白梅,目光幽深而平静,像是在欣赏一幅即将被揭晓的画卷。

驿馆那边,请柬送到的时候,昭宁正在院中修剪一盆文竹。她接过请柬,拆开封泥,目光在那些字上扫了一遍,面色不变,只是拿着请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太师府的请柬,”她将请柬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地对送信的管家说,“回去禀告太师,便说昭宁届时定当赴约。”

管家躬身退下。昭宁坐在桌前,看着那张描金的请柬,许久没有动弹。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筛进屋里,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将她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独孤般若的十周年祭。她自己的忌日。

请她去参加自己的忌日,宇文护到底想干什么?是又一个试探,还是他真的已经放下了,只是出于某种奇怪的情感——一个将死之人,请一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来做一场体面的告别?

昭宁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如今她只是一个质子公主,这一趟,终究是不好推脱。

她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宇文护在太师府设下了什么局,她只需记住一件事——她是昭宁,不是般若。只要守住这个底线,谁也拿她没办法。

可当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帐顶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碎了的画。她睁着眼睛望着那些光影,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倒在宇文护怀里,他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滚烫滚烫的,烫得她心口发疼。

十天之后,是她的忌日。

她还活着,却要去祭拜自己。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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