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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相试（第2页）

昭宁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心中警铃骤然拉响。

这不是普通的茶叶，是江南贡茶中最名贵的“碧螺春”，但是混杂在茶中还有另一种东西的味道——含香草。含香草本身无毒，甚至还有安神的功效，但对于患有哮喘的人来说，却是一味足以致命的催命符。

而宇文护自幼有哮喘的旧疾，寻常花草无碍，唯独这含香草，是致命的忌讳。少量吸入便会引发咳喘，若是内服，不出半柱香，便会窒息而亡。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当年般若特意从一位西域游医那里寻来了一种特制的解药，专门应对含香草引发的哮喘发作，将解药藏在了这间偏厅内室柜子的第三个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知道这瓶解药藏在哪里的，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宇文护自己，另一个就是独孤般若。

这杯茶，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昭宁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在耳边轰鸣，可她的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她伸出手，端起茶盏，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将茶盏重新放回了桌上。

“太师见谅，昭宁素来不爱喝茶，”她微微一笑，语气自然而随意，“这茶香虽雅，却有些过于浓郁了，昭宁怕是消受不起。”

宇文护的目光在她放下的茶盏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公主不爱喝茶，倒是本官考虑不周了。那便不勉强。”

昭宁站起身来，朝宇文护行了一礼：“今日叨扰已久，昭宁先行告退。太师若是有兴致，不妨多陪陪故人，昭宁便不打扰了。”

她的语气恭谨而疏离，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说完便转身朝偏厅外走去。她的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直，裙裾在身后拖曳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身后的人：我很从容，我没有慌，我只是一个被请来参加追思会的异国公主，和这间屋子里供奉的那个亡者没有半分关系。

宇文护没有阻拦她。他静静地坐在茶桌旁，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偏厅门外，直到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越去越远、终于归于寂静。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两盏茶。

她走了。她没有喝这杯茶。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这是什么茶”，只是轻描淡写地闻了一闻，就放下了。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一个真正的、不爱喝茶的年轻女子。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提醒他一句。难道……真的是他想错了？她真的不是般若？

如果是般若，她怎么可能看着他喝下含香草的茶，却无动于衷？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宇文护缓缓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两杯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盏茶，缓缓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碧螺春特有的甘醇在舌尖漫开，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股微不可察的麻涩——那是含香草的味道。他太熟悉了，从少年时第一次哮喘发作开始，这个味道就是他生命中最危险的信号。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喉咙发紧，胸口闷痛，每一次呼吸都会变得越来越艰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地收紧他的气管，直到彻底阻断空气的进出。

可他还是喝了下去。没有半分犹豫。

他放下自己的茶盏，又伸手端起了昭宁的那一盏。茶已经凉了，凉透的茶汤颜色更深，含香草的味道更浓。宇文护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笑意，然后仰头，将第二盏茶也一口饮尽。

宇文护将两盏空茶杯并排放在茶桌上，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喉间的麻涩感最先袭来，然后是胸口的闷压，像是一块巨石被缓缓地压在了胸腔之上。他的呼吸开始变粗，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棉花，费力而徒劳。空气从喉咙里挤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哨音，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哮喘发作时都是这样，像是一曲预告死亡的前奏。

他的脸色从正常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青紫。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双手紧紧抓住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理智告诉他应该去拿解药，就在内室柜子的第三个抽屉里，他只要站起来走几步路就能救自己一命。可他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求生的本能，只是死死地坐在蒲团上，任由窒息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将他吞没。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偏厅里的陈设在眼前摇晃、扭曲、暗淡下去，就连墙上般若的画像也变成了一个朦胧的影子，只剩下那片素白的底色，像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窗外的鸟鸣、院中的风声、自己胸腔里濒死的心跳，全都被一层厚重的水幕隔开了，模糊不清。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般若。不是画像上那个端着笑意的般若，而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发脾气的般若。她站在梅花树下回过头来，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她微微眯起眼睛，朝他招了招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只看到她的口型——那是两个字：阿护。

她在人前叫他太师，只有在他怀里的时候，才会低声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