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黑暗的密林,手按在了刀柄上:“都安排好了。暗哨已经散出去了,方圆三里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属下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宇文护微微颔首,不再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把光芒,落向前方那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的林中小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冷意。他宇文护在朝堂上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局没见过?今晚这场夜猎,皇帝以为自己是布网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条钻进网里的鱼。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哨。
哥舒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他布置的暗哨发出的警示信号——敌袭。
下一瞬,十几道黑影从头顶的古木枝叶间骤然落下,像是夜空中忽然降临的蝙蝠,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弧线,直直地朝宇文护的方向劈来。
“有刺客!保护太师!”哥舒暴喝一声,拔刀挡在宇文护马前。四名侍卫同时拔刀,组成一个简易的护卫阵型,将宇文护围在中央。哥舒事先布置的暗哨也从密林中冲出,一时间双方短兵相接,刀剑交击的铿锵声响彻夜空,火星四溅。
宇文护勒住马,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对方人数比他们预想的要多,至少十六七人,个个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的山匪流寇,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他们出手的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分工明确——有人缠住哥舒和侍卫,有人从两侧包抄,有人则趁乱朝宇文护的方向猛攻。
更要命的是,这些刺客虽然见人就砍,但他们的刀锋明显是有选择的——对侍卫只是打伤击退,对哥舒也只是缠斗拖延,唯独对宇文护,刀刀都往致命的地方招呼。
这不是一般的刺杀。这是冲着宇文护一个人的命来的。
宇文护挥剑格开一柄劈向他咽喉的钢刀,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冷哼一声,策马调转方向,朝密林更深处驰去。他的意图很简单——将战场拉开,让刺客们的阵型散掉,给哥舒和暗哨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黑马撒开四蹄,在密林中飞驰。两名刺客紧追不舍,一左一右地从两侧包抄过来,刀锋几乎是贴着宇文护的背脊掠过。他伏低身体,剑尖在左侧刺客的马腿上狠狠一划,那匹马惨嘶一声跪倒在地,马背上的人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古树上。右侧的刺客趁机一刀砍向他的后颈,宇文护侧身躲过,刀锋将他肩头的衣袍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弓弦震响的声音。
宇文护来不及回头。他知道有人在放暗箭,但他正在格挡正面刺来的刀锋,已经无暇顾及身后。他只能本能地将身体微微一侧,试图避开要害。
箭矢破空而至,正正地钉进了他的左肩。
那支箭的力道大得惊人,箭头从肩胛骨下方穿入,深深嵌进了骨缝之中。宇文护只觉得左肩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砸中,疼痛在瞬间炸开,沿着经脉蔓延到整个左臂,左手瞬间失去了握力,缰绳从指间滑落。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压在喉咙里,没有叫出声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放暗箭的方向,一个身影一闪而逝,隐没在密林的阴影之中。那身影的速度极快,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到一袭深色衣袍的轮廓和一把还保持着放箭姿态的长弓。
不是刺客。刺客不会躲得那么快,更不会只用一箭便收手。那个人放完箭就走,显然是在隐藏身份——是杨坚!
但宇文护此时根本没有精力去抓刺客,左肩的剧痛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而他的黑马被血腥味刺激得发了狂,长嘶一声,不顾一切地朝密林最深处狂奔而去,转眼间便将刺客和侍卫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马匹终于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密林深处停了下来。四周全是参天的古树,树冠浓密得几乎遮住了所有的月光,只有零星几缕银白从叶缝间漏下来,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不远处隐约能听到溪水潺潺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青苔的气息。
宇文护趴在马背上,左肩的箭杆随着马匹的起伏微微颤动,每一下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鲜血已经将他的半边衣袍染成了暗红色,沿着马鞍的皮革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落叶上聚成了一小滩暗色的血泊。他想要撑起身体下马,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飞快地消逝,连抬起右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意识像是一块被水泡烂的布,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
然后,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沉重的马蹄,不是刺客的靴声,而是一种轻盈的、急促的、带着几分熟悉的脚步声。那道纤细的黑影从灌木丛中穿出来,快步跑到他的马前,一把扶住了他即将滑落的身体。
宇文护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间,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在面巾之上露出的、被月光照得清澈如水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瞳孔里翻涌着一种他太熟悉太熟悉的光芒——那是恐惧,是心疼,是豁出一切也要救一个人的决绝。
他想笑,想对她说“你来了”,可他实在太累了,累得连嘴唇都动不了了。
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会来的,般若。
便一头栽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