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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兄之仇(第2页)

昭宁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却再也没有新的泪水流下来。她的目光从慕容煜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暴雨肆虐的庭院中,看着雨帘中那些被打得东倒西歪的花草,看着积水中不断溅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无穷无尽。

宇文护。宇文护。宇文护。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第一遍是茫然,第二遍是苦涩,第三遍是心如死灰。

她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密林深处的那个岩洞,他在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神,他沙哑声音里的温度和重量,他沉沉睡去后她悄悄离开时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他月光下的侧脸。她还想起这之后的那段日子——他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再来逼迫她,只是每隔几日便差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上或是几句朝堂上的闲话,或是一两首偶然读到的诗句,或是只言片语的问候。她起初不回,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提笔回上几行,寥寥数语,客客气气的,可每次提笔时心口那种隐隐的、不该有的悸动,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她甚至开始悄悄地、不自觉地期待那些信。哥舒身边的那个小侍卫每次策马而来、将信递到她手上时,她都会故意做出漫不经心的模样,将信往袖中一塞便转身离开。可每次回到房里,她拆信的速度却从来不超过三息。

这些细微的、不可告人的情愫,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像是蛰伏在土壤深处的一粒种子,虽然没有破土而出,却已经在黑暗中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而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她居然在和一个杀害自己兄长的仇人互通书信。她居然在为一个双手沾满齐国人鲜血的刽子手牵肠挂肚。她居然在那片密林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岩洞中,主动搂住了那个人的脖颈。

昭宁缓缓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她将茶杯举到唇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饮尽了那杯凉透的苦茶,然后轻轻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瓷器碰撞的脆响。

“王兄,”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知道了。”

慕容煜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隐隐的不安。他了解自己的妹妹——昭宁从小就是个爱哭的性子,高兴了哭,委屈了哭,害怕了也哭。此刻她应该哭的,应该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应该抓着他的衣袖质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应该像一个正常的、失去至亲的年轻女子那样歇斯底里、泣不成声。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眉目低垂,像一尊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像,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了那张苍白的面孔之下,滴水不漏。

“昭宁……”慕容煜迟疑着唤了一声。

“王兄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昭宁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而疏离,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宫中女官,“过几日圣上设宴为王兄接风,还有许多事宜需要准备。昭宁便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慕容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的手,比方才说那些话时,抖得更厉害了。

当夜,昭宁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旁边搁着磨好的墨和一支搁在笔山上的紫毫。窗外的大雨已经下了一整夜,豆大的雨点敲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替她说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了两茬,烛泪在铜盘里堆积成了一座小小的山,映着跳动的火苗,将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她已经把所有的后果都想清楚了。

如果她杀了宇文护,周朝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齐国的皇族。但如果在刺杀之后当场自尽,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那么至少可以说成是她个人的私怨——一个亡国公主对灭国仇人的复仇,与齐国无关,与王兄无关。到时候死无对证,周朝便是想追究也无从追究。杨坚和伽罗在朝中还能为齐国说上几句话,保住王兄的性命应该不成问题。

这笔账她算了整整一夜,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甚至没有去想那个岩洞里的夜晚,没有去想那些书信往来时心底的悸动,没有去想那个人在月光下凝视她的眼神。她把这些东西全都锁进了心底最深的那个抽屉里,和其他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一起,紧紧地锁死,然后告诉自己:那些都不重要了。那些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她之所以允许它们存在了两个月,是因为她愚蠢、她软弱、她心存侥幸。而现在,命运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和宇文护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也许”。

杀兄之仇,不共戴天。

她拿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是给伽罗的,信中只寥寥几句,托她日后照拂齐国百姓,言辞克制而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二封是给杨坚的,请他看在同朝为臣的份上,在齐国的事情上多尽一份心力。第三封信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了——是给宇文护的。

这封信写得最短,只有一行字。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折好封缄,和其他两封信一起收进了妆奁深处,然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到了天亮。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京城另一端那座灯火通明的太师府中,宇文护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摩挲着那只白玉簪的碎片,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已经写好了回信却没有送出去的信纸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总觉得今晚心里莫名地发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十年前般若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心慌意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天明,然后等来了那个让他此生万劫不复的消息。

宇文护揉了揉太阳穴,将那股不安的预感强行压下,然后拿起笔,在面前的信纸上又添了几行字。是写给昭宁的下一封信的草稿,写了几句便停下来,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重新换了一张,从头再写。

他不知道命运已经把最后一张牌翻开了。那是一张死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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