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门槛在这一夜被踏破了。太医院的院判连夜被请来,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一看伤口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剑尖从第四肋骨和第五肋骨之间刺入,深达三寸,虽然偏开了心脏,却伤及了肺脉。失血太多,换作普通人早就没了,亏得太师一身武功底子深厚,硬是撑到了现在。
老太医一面说一面摇头,手中的银针却一刻也不敢停,先是用了十二根金针封住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强行止血,又让人撬开宇文护的牙关灌下了一碗熊胆续命的汤药,然后将伤口一针一针地缝合起来。
“老夫行医四十年,见过无数刀伤剑伤,这一剑的力道,若非有所偏转,神仙也救不回来。”老太医缝完最后一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守在床边的哥舒说,“接下来七天是最凶险的时候。每日换药不能停,熊胆必须按时服用,卧床静养,绝不能下地,更不能动气。只要熬过这七天,伤口不再崩裂出血,便算过了鬼门关。”
哥舒送走了太医,回到床前。宇文护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道被缝合的伤口随着微弱的呼吸极轻极轻地起伏着。他的嘴唇一直在翕动,发出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般若……般若……”
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像是一句永远也念不完的经文,像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唯一抓住的浮木,像是他濒临熄灭的意识里最后的、唯一的执念。
哥舒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宇文护还是没有醒来。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天牢的铁门被轰然推开,昭宁被粗暴地推了进去。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冰冷的石墙站稳了身体,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缓缓合拢的牢门。厚重的铁门将最后一丝光亮也隔绝在外,牢房里只剩下一盏昏暗的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嗞嗞的声响,投下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
她靠在石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身上的衣裙还沾着宇文护的血,已经干涸了,在布料上凝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块。她的手上、指甲缝里也全是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从那些干涸的血迹里找出什么答案来似的。
然后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那一幕——剑尖没入他胸膛的一瞬间,鲜血喷在她脸上的温度,他低下头看自己胸口那把剑时的表情,他无声地喊出她名字时嘴唇的形状,他徒手抓住她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时手上涌出来的血,还有他被哥舒抱起来时已经涣散却还在固执地望着她方向的目光。
她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
她应该高兴的。
杀兄之仇报了,她替二哥讨回了公道。可为什么她坐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天牢里,感觉不到一丝一毫复仇的快意?胸口那个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像是有人把她的五脏六腑全都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和一张她再也不想要的生命。
昭宁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哭不出来,眼泪像是也被那一剑刺死了,堵在胸口,流不出来。明明宴席上没吃什么东西,却觉得胃里翻滚着,一阵干呕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昭宁稍稍平复,想起自己发间那支白玉步摇。那是今天赴宴前她插在发间的唯一一件首饰,钗身细长而尖锐,末端磨得极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昭宁将步摇拔了下来,握在手中,端详了它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将尖锐的钗尾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划了下去。
鲜血从手腕上涌出来的一刹那,她竟然感到了一阵奇异的安宁。她想,自己大概也疯了吧。可疯了又怎样呢?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清醒面对的东西了。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铁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一把夺下她手中的步摇,又用一块布条死死地勒住她手腕上的伤口。昭宁勉强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哥舒。
哥舒跪在地上替她止血,他的手法又快又准,显然是习惯了处理伤口的人。他的眼眶微红,面色憔悴,像是已经在什么地方守了整整一夜。他包扎的动作很用力,勒得昭宁闷哼了一声,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抿着嘴唇,一匝一匝地缠着绷带,直到血止住了才停下来。
“为什么要救我……?”昭宁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和苦涩。
哥舒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到了极点。他看着面前这个刚刚刺杀了自己主子的女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缠了厚厚绷带的手腕,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主子不准你死。”
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空洞的、死寂的、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死水里忽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哥舒站起身来,没有再多解释。他只是朝身后的侍女挥了挥手,几个侍女走进来,对着昭宁搜身,把她身上所有的可能伤害自己的东西都取走了。而门口的侍卫们也收到了哥舒对他们下的死命令:若是昭宁公主再寻死,他们要一起陪葬。
昭宁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抬头又看着一众心惊胆战的侍卫和侍女们,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弧度,“我刺杀了太师,难道你不想我死吗?”
哥舒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在踏出牢门之前,停了一步。
“主子昏迷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不准伤害你。”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到现在还没醒,一直在叫着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刺杀主子。我只知道——你要是死了,等主子醒过来,他一样也活不了。”
牢门轰然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