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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与机床心事（第2页）

"后来我在图书室值班，别人下班打牌逛录像厅，只有你天天抱着自考课本读到闭馆。旁人都认命混日子，唯独你不想困死在那个炉子跟前。"

她抬起指尖，轻轻划过我手背上深浅交错的疤痕和硬茧："厂里人只看见你满身煤灰，没人看懂你心里那口气。九十年代的人都顾着自己，你活得这么难，还肯为陌生人出头，这样的男人，我怎么不动心。"

我鼻子猛地一酸，手臂收得更紧。

上辈子我在铸造车间熬了五年，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这样的话。那时候我蹲在食堂角落里喝白粥，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泥里翻不了身了。

可如今，一个姑娘坐在我身边，星光落在她眼睛里，她跟我说：我看见了你的好。

河水缓缓淌过脚边，我攥紧她的手，像是攥住了这辈子的根。

"可我还是担心。

"我声音闷闷的，把心底最深的恐惧翻出来摊在她面前，"担心厂里精简裁员，担心丢了饭碗。我刚学车床，连像样手艺都没练熟，根本给不了你安稳日子。"

杜妮抬手，纤细的指尖一点点抚平我紧锁的眉头，直视我的眼睛："旁人看重铁饭碗，我看重你这个人。就算真遇上下岗，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再苦再难的日子，我都陪你熬。"

——1992年的9月12日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承诺。

两个年轻人坐在河滩上，头顶是星星，脚下是流水，旁边是秋夜的晚风。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两颗心贴在一起，互相许了一个患难不离的约定。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河堤上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脑子里转，杜妮靠过来的温度，她扣住我手指的力度，她说"天塌下来一起扛"时眼底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咚咚咚地擂着，是真的。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觉得，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我翻来覆去，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没有河滩，没有星光。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两头都看不见光。

我站在巷子中间，左边是杜妮在喊我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河水的潮气。右边是樊辛在笑，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小卫，你来，姐跟你说句话。"

我站在中间，一步都没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