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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寄信(第2页)

"我四处打听你的踪迹,才从你班组工友口中得知,你跟谭师傅回乡下了。得知你平安无事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可绵长的想念依旧压在心头,你根本不知道,我一下午有多担心你。"

"昨夜河堤的月色和潺潺流水,清清楚楚刻在我心底。那晚我放下所有矜持,把整颗心毫无保留地交付于你。这辈子我认定了你,往后荣华也好,清贫度日也罢,我只想与你相守。当初和你约定生死不离,我从来没有半分反悔。"

信纸一张接一张地写满,字迹从最初的规整渐渐变得潦草,因为落笔越来越快,生怕慢了就写不完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她写到车间里他埋头钻研图纸的侧脸,写到黄昏并肩散步时晚风拂过肩头的触感,写到河堤之上漫天星河为二人作证的瞬间。

一帧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她要把它们全部摁进纸页里,让我在看见这些字的时候,也看见她眼底的那些光。

写完了,她搁下笔,指尖有些发麻。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呜呜地贴着屋檐过去,像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

杜妮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又浮上一层担忧——乱坟坡那边路不好走,夜里更是什么都看不清,谭师傅喝了酒不知道会不会让我一个人摸黑回来?

她下意识望向厂区外侧通往乡下的那条土路的方向,漆黑一片,半盏灯火都没有。

她知道谭老根半生困顿,妻子常年生病,家中外债缠身,今夜师徒对饮,师傅一定会和我倾诉积压多年的苦楚。

她既心疼谭老根被生活困了半辈子,更担心我听完那些话,心里刚燃起来的那点底气又被压下去,今夜要是再听了师傅这些年的难处,恐怕又要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杜妮垂下眼,看向写好的那叠信纸。她不在乎什么铁饭碗,不在乎旁人议论她堂堂书记家的女儿屈身跟着一个底层车工。

只要那个人是我,就算将来工厂裁员下岗,两个人摆摊卖早点、四处打零工,她也心甘情愿。当初说好的风雨同担,不是随口一说。

她提笔又写下一首七言小诗,将孤灯等候的心意藏进字句:

"月下河堤旧影长,星河曾证两情伤。

一襟心事托流水,半盏清愁对冷窗。

莫道尘途多风雨,愿随寒苦共风霜。

孤灯独坐听风晚,只盼归人踏夜光。"

落款写下"永远念你的妮",日期标上1992年9月15日深夜。

她把信纸仔细对折,夹进卫伟常看的那本《机械制图基础》里,放在桌角,打算等他明日来图书室时亲手交给他。

写完这一切,她没有去睡。而是重新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台灯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让那团暖光透过玻璃照出去。远处的土路依旧隐在草木之间,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可她就是愿意等。等到听见那条路上响起脚步声,等到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等到卫伟带着一身夜风和酒气站在她面前,她就能把手里那叠信塞进他怀里,跟他说一句——你看,我说过的,我等你。

忽然想起上辈子,我也曾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夜里等过一个人。那时我蹲在铸造车间后门外的水泥台阶上,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的人,等到月亮偏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个人走回宿舍。

那时候我觉得"等"这个字,就是人生的全部底色——等下班,等发工资,等一个不可能的转机。可哪有什么转机。上辈子等到最后,等来一张清退通知,等来出租屋里咽气的那个凌晨。

而这辈子,这盏灯是为我亮的。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夜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的声响里,杜妮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窗外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心口那根看不见的绳扯得轻轻发疼。

她不知道此刻乡下毛坯屋里,我正陪着满心愁苦的师傅对饮,更不知道夜半时分荒坡上那些诡异的异响,已经缠上了心事重重的我。

她只知道,她窗前的灯还亮着,我一定会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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