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周建国慢慢直起腰,扭头望向办公楼的方向,眉头拧成一团乱麻。走廊里已经有人小跑着经过,低声议论刚刚结束的人事会议。
"听说了吗?李佳任公司的总经理,杜长林免职调离厂区!"
我手里的毛刷停在半空,铁屑从刷毛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周建国快步走到我跟前,压低嗓子,声音发紧:"小卫,杜书记怕是要被推出去顶锅了。"
"主任……"我放下毛刷站起来,裤腿上沾满了铁灰和冷却液的斑点,"夏明华贪的是采购款,谭老根那事是设备质量问题,跟杜书记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李老根急得直跺脚,"上面要改制成股份制,总得杀只鸡给猴看。夏明华贪了几十万,谭老根搭进去一条命,两件事摞在一起,第一责任人是谁?不管是不是杜书记亲自经手的,这口黑锅他就得背。"
我靠在冰冷的机床机架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杜长河是我重生之后唯一的靠山,没有他点头调岗,我至今还在铸造车间的冲天炉前面烤着。是他给我的一纸调令把我从那个灰暗的泥潭里拽了出来,让我从满身煤灰的翻砂工变成了有师傅带教的车工学徒。如今这座靠山说倒就倒,往后偌大厂区,我身上再无半分依仗。
我正想开口问什么,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车间里其他匆忙的脚步不同,那个步子轻而碎,踩在水泥地上带着细小的回响。我抬头,一道浅色白裙身影穿过长廊朝我走来。
——是杜妮。
她怀里抱着一摞机械图书室的技术手册,起码有七八本,摞得比下巴还高,走得有些吃力。走到我面前时,她脸色惨白,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嘴唇抿得发白,看着我,声音微微发颤:"卫伟……我爸的调令下来了,今天就要收拾东西走。"
我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怀里那摞书往下滑的边角:"杜书记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杜妮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晶莹泪光晃了晃,她用力憋着没让它掉下来:"我爸一早去县委找了领导,说了很久。可领导只说改制大局为重,必须有人承担管理责任。夏明华贪腐、谭师傅那桩事故,两件事摞在一起,他是第一责任人,躲不开的。"
我看着杜妮泛白的指尖死死攥着那摞书的边角,把声音放轻了几分:"那你呢?你往后怎么办?图书室那边还能正常待吗?"
"不好说。"杜妮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李佳早就看我不顺眼了。现在我爸失势了,图书室这份岗位,说裁就能裁。"
她抬起眼看向我,那双在河堤上盛满星光的眼睛里如今只剩担忧:"还有你。当初调岗是我爸亲自签的字,李佳心里一直记着那笔账。等精简名单下来,你十有八九会被划进去。还有刘二毛,以前忌惮我爸的威望才安分了几天,现在没人压得住他,里里外外全是难处。"
我沉默了片刻,把这些话一一咽进肚子里,然后稳住声音说:"我不会轻易被淘汰。车铣磨全套工艺我天天在练,图纸公差我全吃透了,真想裁员那天,我也得有站得住的底气。这些话不是说来宽慰你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杜妮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把她怀里那摞书往上颠了颠,递到我面前:"这几本都是图书室珍藏的老教材,精密加工和装配工艺方面的,外面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偷偷拿出来的,以后我未必还能在图书室值守了,你多学点技术,总能多一条活路。"
我双手接过那摞书,指尖触到泛黄的书页,沉甸甸的。七八本摞在一起,比她平时借给我的任何一本书都要厚。
"多谢你。"
"跟我不用客气。"杜妮鼻尖又泛了红,"我爸忙活了几十年的厂子,说变天就变天。往后我们都得当心。"
她匆匆说了两句,瞥见走廊那头有人影晃过,立刻转身快步离开。白裙身影转过长廊拐角,消失在冬青绿化带后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急了很多。
我抱着那摞书站在原地,感受着书脊硌在胳膊上的棱角,心口又酸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