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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箱任免(第1页)

职工代表、各车间负责人陆续走出三楼会议室,楼道里人声嘈杂,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刚才分流方案的修改内容。

我站在走廊边,杜妮陪在身侧,手里还攥着那本记满中层立场的记录本,指尖轻轻摩挲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刚才虽然补上干部亲属限制条款,暂缓了分流名单公示,但第二项中层任免议程才是整场博弈真正的重头戏。”

杜妮压低声音,眼神望向紧闭的会议室大门,“今早我听说李佳手写任免草稿被人捡到,张小林谋划很久,打算借着改制洗牌安插全部心腹,采购、机床两大关键岗位全是他的人。”

我心头重重一沉,工装口袋里那张泛黄采购单据被攥得发皱。前世九十年代基层国企检举的现实桎梏瞬间浮上心头,我心里清楚,现在拿着半张单据直接去检察院检举,不仅扳不倒张小林,反而会把自己彻底毁掉。

杜妮察觉到我神色凝重,轻声发问:“你手里握着他早年虚报采购的证据,怎么不直接递交给县检察院?”

我转头看向她,面色凝重地说:“现在只有一张残缺手写报价条,完整台账、供货商转账凭证、私下回扣收条全都锁在生产供应档案室,单凭一张纸条只能算作孤证,检察院不会立案;第二,夏明华贪腐案刚办结,县里正在严控国企改制稳定,没有完整证据链贸然举报,只会被定性为恶意诬告、扰乱改制秩序,李佳手握厂区治安、人事权力,能直接把我划入第一批分流名单;第三,张小林和派出所部分闲散人员、刘二毛那群混混来往密切,一旦举报风声提前泄露,不等检察院上门,我就会被寻衅堵截,甚至有生命危险;第四,企业检举流程层层绕,先要厂里纪检组初审,纪检归李佳分管,等于把把柄直接送到对手手里,层层拦截后举报材料只会石沉大海。”

周建国刚好从人群走过来,听完我的话重重点头:“你说得一点不假,去年厂里有工人举报仓储干部贪钱,证据不全,最后被安上‘消极闹事’的名头,直接被人赶出厂子。改制关键期,县里优先保企业平稳推进,贸然举报只会引火烧身。想要扳倒他,必须等完整证据链凑齐。”

杜妮恍然大悟,眼底担忧更浓:“原来检举他人还有这么多层枷锁。”

“樊姐手里只有早年零星单据,完整三年采购台账全锁在生产部铁皮档案柜,没有审批手续根本拿不出来,硬闯档案室属于窃取企业机密,反倒落人把柄。”

我沉声道,“只能借着今天人事会议的公开场合,先暂缓他的任命,再慢慢搜集全套证据,等材料齐全、上级督查组进厂再统一递交,那时候才能一击致命。”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外传来综合干事虞茜的声音:“所有科室负责人马上返回会议室召开总经理办公会议,其余人员立即解散,今天会议内容必须严格保密,造成泄漏公司将严肃追责。”

杜妮和我均不属于管理人员,她先行返回图书室。临走时把记有中层干部信息的记录本塞到我手中:“上面标注了三位立场公正的中层,关键时刻可以寻求他们帮忙佐证。”

第一场会议人员全部有序离场。

三楼会议室厚重实木大门紧闭,门口专程安排了两名厂区治安民警定点值守。

我和周建国只能站在冬青绿化带旁等候,没多会儿,抱着一摞图书资料的杜妮快步赶过来,眉头拧成一团,脸色难看得厉害。

“分流议题刚结束,马上就要开中层任免会,整场会议全程保密,门口民警守死了,咱们连三楼楼道都凑不上去,半点内情都听不到。”杜妮说着,从帆布书袋里掏出两张揉得发皱的废纸,递到我手里,“今早樊辛去厂长办公室送开水,趁李佳、朱小力出去接电话的空档,在办公桌废纸篓里捡出来的任免草稿,上面全是没来得及销毁的拟定岗位名单,张小林私下串通好的算盘,全都写在纸上了。”

我连忙伸手接过来,指尖捏着皱巴巴的稿纸,一行行往下看,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纸上字迹潦草,是李佳随手草拟的人事调整框架,字字都戳着改制的利益交换。

纸上先写清机构裁撤规划:原工会后勤科、闲置物资仓储库、职工临时托管室、冗余安全监察班组全部撤销;原有采购、设备两个独立科室合并成生产供应科,人事与改制□□工作整合为综合人力资源科,只留存生产、技术、质检、财务、综合五大核心科室,原六个生产车间维持建制不变。

再往下是班子成员分工,看得我心口发紧:改制新班子划分得清清楚楚,朱小力统管技术、质检两大技术要害科室;张小林分管生产供应科,原分管生产供应科的刘长贵则全盘把控财务项目。

而李佳自己则抓牢综合人力资源科,全厂招人、裁员、调岗所有生杀大权尽在他一人手中;最要命的是生产供应科,拟定由原保卫科长刘德胜全权接管,这人是张小林一手提拔的心腹,今后所有设备采购、外协厂商对接、物料调拨全归他一人说了算,等于把采购贪腐的口子又完完整整交到张小林派系手里。

车间人事安排更是藏着赤裸裸的私心。机床车间主任依旧留用周建国,看似公允,可副主任的拟定人选赫然是张小林的远房侄子牛正波,只要任命落地,车间机床考核、转岗分流名单、精密工位分配全由这叔侄二人暗中拿捏,像我这种翻砂车间调上来、没有靠山的技工,随时都能被随便找个理由划进分流名单。

令我感到心寒和震惊的是铸造车间,干了半辈子、跟着杜长河打拼的老主任向顺子直接降级为顾问,取而代之的居然是我合租房屋的同事小赵,李佳的同乡赵小同,等于把铸造车间话语权彻底换成自己人。

——小赵啊小赵,想不到居然隐藏的这么深。

其余普通车间主任暂时不动,只是权宜之计,等这波改制风头过去,后续必然还要再一轮清洗。

稿纸末尾有一行备注:此前杜长河在任时提拔的所有老中层干部,本次全部免去管理职务,另行安排,不再参与生产、人事核心决策。

我把两张废纸攥得紧紧,纸边硌得掌心发疼,转头看向周建国,声音带上几分发颤:“难怪会议封得这么严实,原来是提前串通好的暗箱操作,采购大权交给张小林的心腹,机床车间安插自家侄子,杜书记当年一手带起来的老干部全被架空调离,里外两层,把厂里实权全攥进李佳、张小林一派手里。”

周建国凑过来看完纸上全部内容,长长叹了一口气,粗糙手掌重重拍在花坛冬青枝干上:“向顺子跟我共事十几年,一辈子守着铸造车间,到头来说调就调。牛正波进厂才一年多,连精密轴件图纸都看不全,单凭是张小林亲戚,就要直接当机床车间副主任,往后咱们车间技工的日子根本没法过。”

杜妮说:“那份草稿记录一定要收好,等中层会议散场,我们找立场中立的几位干部私下沟通。”

三人站在冬青丛后,远远望见办公楼走廊来回巡逻的厂区民警,彻底打消靠近会场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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