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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夜话（第2页）

不知道在冷雨里站了多久。

晚风裹挟冰凉雨丝扫过她单薄的身形，梧桐枯叶不断落在她肩头、发间，她却浑然不觉，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听见积水被踩踏的声响，她缓缓抬起头。

往日清亮通透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眼底堆满连日积压的疲惫、委屈与忧虑，嘴唇被秋风冻得泛白，沉默半晌，才轻得像一声叹息般唤道：“卫伟。”

短短两个字，藏着连日来刻意回避的隐忍与煎熬，听得我心口骤然发酸。

“哇”地一声。突然，杜妮蹲在地上用双手蒙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杜妮积压多日无处诉说的心事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迸发，像一道泄洪的闸门，瞬间喷涌而出。我默默地站在她身后，蹲下来用双手抱住她抽泣不已微微颤抖的身体。

“有什么委屈都哭出来吧。。。。。。。”我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哭出来就好受了。”

秋雨敲打树叶的细碎声响。这几天，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阂、刻意躲闪的疏离，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我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梧桐落叶，语气放得柔和：“你怎么在这里淋雨等我？这几日处处避开我，我还以为你不愿再与我扯上干系。”

“现在好多了。”少时，杜妮轻轻抬起头，用纸巾擦去脸颊上泪痕：“我不是刻意躲你，实在是身不由己。这几天张小林的心腹总守在图书室门外打探，昨天人事干事专门找我谈话，拐弯抹角警告我不要和厂里‘闹事刺头’走得过近，不然图书室管理员这份工作随时会被替换。我爸如今在县里闲置待命，手中没有任何实权，若是再落下勾结外人、阻挠改制的话柄，不仅我饭碗不保，连我父亲都会再遭人诟病排挤。”

我心中释然。

抬手指向围墙外侧那条藏在芦苇丛后的小河：“此处人多眼杂，雨又越下越密，不方便说话，咱们去河边青石板坐坐，那边僻静，不会有人撞见。”

杜妮没有推辞，轻轻颔首，跟在我身侧并肩往前走。

两人踩着满地泥泞枯叶，沿着冬青丛外侧的土路慢行，一路无话，只有秋雨沙沙落进杂草，晚风卷着河水的湿凉气息扑面而来。

穿过一道锈迹斑驳的铁皮侧门，视野瞬间开阔，那条蜿蜒小河静静铺展在暮色细雨里。河面飘着一层薄薄水雾，水流平缓，岸边连片一人高的野生芦苇被秋风秋雨压得弯折腰杆，叶片相互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河岸边平铺着几块常年被河水浸润的青灰色石板，我们并肩坐在最平整的一块青石板上，石板沁着河水的冰凉，隔着工装布料都能感受到刺骨寒意。

河面微凉的水汽混着雨丝扑面而来，吹散连日积压在胸口的闷堵。

杜妮将帆布布包放在身侧干燥的枯草堆上，双手交叠抵在膝盖，目光落在缓缓流动的浑浊河水，望着水面层层散开的雨圈。

许久，杜妮才低声开口：“如今图书室名存实亡，钥匙由人事科专人看管，每日能做的无非是擦拭书架、装订废旧杂志、清扫库房死角，尽是无关紧要的杂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喉间堵着难以纾解的委屈，“前两天，我悄悄托打电话询问爸爸近况，他如今在县工业局闲置科室坐冷板凳，整日只负责整理几十年前的老旧文件，单位上下人人刻意疏远排挤。他扎根踏风机械厂几十年，建厂之初就守着这片厂房，一辈子勤恳刚正，到头来却要为夏明华贪腐、谭老根安全事故扛下全部罪责，变相闲置外放。

夜色渐深，厂区河边有了丝丝寒意，我们静静相拥，压抑多日的酸楚尽数化作无声泪水。

良久，杜妮从帆布书包里摸出一个封口信封，双手反复摩挲封边，递到我手掌心。

“回去再拆开，别当着旁人翻看，这是我藏在心底思念与担忧唯一的寄托方式。”

我捏着薄薄信封，很轻，却感觉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