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冥这个人在外面人脉复杂,今天尚可坐下来好好沟通,难保后续不会生出别的事端。督导组马上就要进厂,眼下这个紧要关口,但凡闹出一点风波,吃亏的只会是我们。先暂且稳住局面,等竞聘全部结束之后,再做打算。”
张小林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卫伟那边,暂时只能安排人继续留意他的动向,不要松懈。只要他出现任何疏漏——迟到、旷工,或是和旁人发生争执冲突,立刻上报。我们不主动制造事端,但可以等着看他自己出错。”
办公楼外面,周冥一行人走出大门,顺着厂区围墙走到墙外的土路上,周建国已经等在老地方。
二人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周冥把在张小林办公室谈判的经过大致复述一遍,末了郑重叮嘱:“他嘴上说得漂亮,实则并没有真正退让。你回去转告卫伟,这几日务必万分谨慎,不要迟到早退,尽量避免和任何人发生口角矛盾。张小林就在等着他犯错,一点细小过失,都会被无限放大。”
周建国点点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转身朝着车间方向走去。
等他走到机床车间门口,我刚关停车床,坐在工具箱上等候,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来来回回不停揉搓。
周建国走到我身旁蹲下身,将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周冥和张小林谈话的全部内容、张小林给出的答复,还有周冥临走之前的提醒,毫无隐瞒,说得清清楚楚。
听完这些话,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掌心之中那块干抹布,被我揉搓了一下午,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心里说不清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是心口的郁结反倒愈发沉重。至少短期内,张小林不会明目张胆地针对我,可这份平静不过是一层薄冰,冰层之下暗藏多少风险,谁也无从估量。
我站起身,把抹布丢进铁屑箱,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拍打在面颊上,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大半。
“周主任。”我开口说道,“这两天我想请个假,外出一趟。”
“打算去哪里?”
“之前外协厂商留存的凭证虽然已经遗失,但我还记得其中一家供货商的名字与地址。这位老板和张小林有过业务往来,如果他还保留着当年的业务账本,我想试着去争取再拿到一份记录。哪怕只是复印件,也好过手上空空如也。”
周建国沉默地注视我许久,最终缓缓点头:“万事多加小心,不要独自去往偏僻陌生的地方。若是情况不对就及时回来,天塌不下来。”
当晚走回出租屋,路灯一盏盏从头顶掠过。我脚步放得很慢,白天发生的种种,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之中回放。
张小林选择暂时收敛,表面看是利好,可我心里清楚,他只是在伺机等待破绽。只要我一步行差踏错,他便会毫不迟疑出手发难。
恍惚间竟想起前世。那时的我,也是这般步步如履薄冰,每往前走一步都恐惧脚下踏空。只是那时候,没有任何人愿意伸手帮我。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车工工艺学》,随手翻了几页,又轻轻合上,放回床头原处。
窗外的风卷过荒坡,呜呜地呼啸,和上辈子无数个深夜听过的风声一模一样。我熄灭灯火,静静躺在黑暗之中,耳畔是自己一下、一下重重擂在床板上的心跳。心跳沉而有力,心底却并不慌乱。
一念闪过,我记起应当去探望谭老根的家属,也想去看一看那口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