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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与旧债(第2页)

师父从前教我识图测件时的场景一下子涌上来——他蹲在车床旁边,粗粝的手指捏着卡尺在我眼前慢慢滑动,"差一丝都不行,一丝就是废品"——那时候他的手是热的,语气是硬的,眼底全是认真。

如今那些画面还在,手却再也碰不到了。

"师母,师父走之前那段日子,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师母拧着衣角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根最后那段日子,心事很重。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坐就是半宿。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厂里的事烦心,让我别操心。

后来有一天夜里,他回来得很晚,浑身都是土,手上还有擦伤,我问他去哪了,他只说了一句——有些事,看得太清楚了,不是好事。"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次,他跟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师母眉心微微蹙起,"他说有些东西,藏得深,才安全。我问什么东西,他又不肯说了,只是拍了拍工具箱,说该给人的人,到了时候自然会来取。"

我的心猛地一沉。师父出事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不安全,所以才把某些东西藏了起来,等着"该给人的人"来取。

他说的那个人,是我吗?如果是,他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那口井呢?"我忽然问,"师父有没有提过村后那口枯井?"

师母听见"枯井"两个字,神色微微一变,眼神闪过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别开脸去:"那口井荒了很多年了,野草比人还高,阴森森的,很少有人敢靠近。

老根从前提过一次,说那井边不安生,让我晚上别往那边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我没有追问,"只是想四处看看。"我站起身,把木箱盖好。那些车刀卡尺在箱底发出轻微沉闷的碰撞声,像低语,又像嘱托。

"师母,这些东西我收下。"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师父教我的手艺,我会一直练下去。他走的真相,我也会查下去。你好好保重,等我那边的麻烦处理完了,再来看你。"

师母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忍住了没再哭。

我背起沉重的木箱,出了院门,朝村子后方的坡地走去。露水湿透了草丛,裤腿贴在脚踝上凉飕飕的。

越往前走,风声越紧,呜呜咽咽地从荒坡那边灌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草底下,一口一口地喘着气。走了约莫一刻钟,脚下的路愈发湿滑,视野里渐渐露出一片低洼地带,那口枯井便藏在这片荒僻之中。

井口被藤蔓与荒草半掩着,青黑色的石块堆砌成井沿,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湿滑苔藓,踩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井口黑洞洞的,望下去深不见底,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静静吞噬着周遭的光线,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突然,我的潜意识里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曾经来过这里,每一处景致都似曾相识,连风掠过耳畔的声响都带着莫名的熟悉。

我在井口缓缓蹲下,伸手拨开缠绕的藤蔓,探头往里细看。

井底依旧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缓缓升腾上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陈年积水的霉味,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底的不安也随之翻涌。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井口周边泥土,地面杂草杂乱,有明显被踩踏过的痕迹,泥土也有被翻动过的迹象,近期似乎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师父生前特意和我提起这口枯井,绝不会是随口闲谈,难道他当初知晓某些秘密,害怕被人察觉,才借着枯井隐晦暗示?

会不会有重要物件,被藏在了这附近?又或者,这里见证过不为人知的交易,甚至是师父出事的关键线索?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望向井口。风吹过井沿,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我。

现在还不是深挖的时候。督察组没到,杜妮不在身边,张小林的眼线已经伸到了这个村子周边。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把自己和师母都置于险境。

我背起木箱转身往回走,木箱里的工具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师父在身后用那把磨秃了的划针在敲着箱板——慢点走,别慌。

走到能够望见厂区围墙的土坡上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厂区大门方向,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正沿着通往村落的土路匆匆驶来。

车筐里放着一个黑色帆布袋子,车座上的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干部夹克,我认出了那张脸——张小林。

他往村子里来干什么?是来销毁师父可能遗留的线索,还是来上门恐吓师母?又或者,他已经知道我来了?

我下意识握紧了木箱的背带,指尖深深刻进帆布织纹里。风从荒坡那边吹过来,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我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隐在荒草里的枯井井口,黑漆漆的一个圆点,像一只从地底睁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片山坡上的一切。

张小林的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越骑越近,车铃声叮叮当当地从远处飘过来,清脆,突兀,在这片沉闷的乡野里格外刺耳。

而我站在土坡上,手里攥着师父留下的卡尺,背上压着沉甸甸的工具箱,脚下踩着湿漉漉的土路。

往前走是厂区,往后看是枯井,而张小林的车轮声正从侧面逼近,像一场无声的围猎,已经把这片山脚围得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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