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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辛的心事（第2页）

我心头猛地一紧：“什么时候？在哪？”

“出事前大概一周吧，”樊辛皱了皱眉头，“那天下午我去办公楼送报表，路过张小林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里面声音不小，你师父的声音我认得，他说了一句‘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当时没敢多听，赶紧走了。后来你师父就出事了。”

我捏着碗沿的手指节隐隐作疼。师父果然跟张小林对峙过，他手里一定有东西，让张小林忌惮的东西。可那东西在哪？是被张小林拿走了，还是被师父藏在了某个地方——比如那口枯井旁边？

“樊姐，”我抬起头看着她，“你当年跟张小林之间那件事……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樊辛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听说了？”

“听过一些，”我说，“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她看着远处厂区的烟囱，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细纹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刚结婚没几年，丈夫在厂里做技术员，日子过得还可以。张小林那时候还是个小科长，手里刚有点权，看上了我丈夫手头一份技术资料，又想霸占我们家那块宅基地。他设了个圈套，诬陷我丈夫偷卖厂里物资，逼着我们低头。”

“后来呢？”

“后来我丈夫差点被开除。我跑到张小林办公室求情，他关着门跟我谈了一下午。”

樊辛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可眼底没有笑意，“他开出条件——三千块钱，这事就了了。要么给钱，要么我丈夫卷铺盖走人，而且他保证让我丈夫在整个县城的机械行业里再也找不到工作。”

我握紧拳头：“你们给了？”

“给了。”樊辛说得很轻，但那个“给”字落地的时候，她的尾音微微颤了一下，“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朋友，凑了整整三千元。

交钱那天，我丈夫蹲在门口抽烟，抽了一整包，烟屁股堆了一地。我把钱送到张小林办公室的时候，他没接，让我放在桌上就行。我当时看着那摞钱，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辈子，我再也不要被人逼到这个份上。”

她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像是要咽下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后来我丈夫还是被调到了闲岗，一年后自己申请调到其他的部门。我留下来了，因为孩子还小，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这些年，厂里背地里叫我‘万元妇’，有些人以为那钱是我自己揣了，还有人传得更难听，说我用别的方式抵了那笔账。”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太沉了：“卫伟，你想替你师父讨公道，我不会拦你。但我要告诉你一句话——这个世道，有些时候，光靠硬碰硬是活不下去的。你师父一辈子硬气，手艺好，不低头，可结果呢？人没了，留下师母和孩子，还有一屁股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我不是让你认命。我是让你看清楚——你手里有什么，对面手里有什么。你手里的牌不够的时候，就得忍，就得等，等到手里的牌攒够了，一把打出去，让他翻不了身。你现在这个样子，魂不守舍，连车床都开不稳，要是再这么下去，不用张小林动手，你自己就把自己废了。”

我的眼眶一热，偏过头去。樊辛没有继续说，只是把绿豆汤碗塞回我手里，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站起来。

“汤喝了吧，别浪费。”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你师父留下的工具箱，藏好。张小林最近在到处打听你师父的遗物，李佳带人翻过好几间仓库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你自己当心。”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拐过巷口的墙角就不见了。

我端着那碗绿豆汤坐了很久，汤已经彻底凉了，我还是把它喝完了。碗底剩了几颗绿豆，我仰头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