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镠望着远处朦胧远山,目光放空,“你还记得当年始皇帝镇金陵王气的旧事?”
不等徐邈蓝应答,钱镠便自顾自道来,
“想当年,始皇帝身边术士说,五百年后,江东有天子气,秦始皇为了镇压金陵的天子气,做了三件事。
一是让河道改变流向,将方山附近的长陇挖断,让水改向北流,穿过全城,把王气冲泄走。
二是鞭凿藏气大山,将方山凿断。
三是易名,降低当地名望。
秦朝以后,历代王朝均觉得南方王气已泄,自秦至今,千年已过,东南之地从未单独有任何一个王朝发迹,继而北上统一建国的。
我自小听这个故事,也觉得东南是没有办法单独建立独立王国的。
这不是偶然,是天命,是大势。
政治上,没有民心,缺乏建国基础,安史之乱后,天下人口南迁,江南富庶,可民心从未割裂。吴越百姓,自认是中原子民,心念北方正统,此为人心不可分。
再看地势,吴越地界狭窄,无险可守,北方铁骑南下,一马平川,数日便能兵临城下。背靠东海,无半分战略回旋余地,此为地利不足。”
再者,吴越盛产桑鱼、丝绸稻米,却无战马、无精铁,军械战略物资尽数依赖中原互通,无法自给自足,此为国力受限。
民族上,吴越百姓,与中原王朝往来频繁,血脉相通,关系割不断。
你且去看周边诸国,吴、蜀、闽、楚,皆是一个道理。”
钱镠轻轻咳嗽两声,
“华夏本是一体,山河血脉筋骨相连。乱世分裂,不过是皮肉创口,天下一统,才是万古定数。分裂是暂时的,统一才是大的趋势,这是这个国家必然的宿命。
强行割据,逆天而行,终究难长久。无论对谁,终究都不是福。”
徐邈蓝直立起身郑重下跪,“王爷通古博今、高瞻远瞩,实一般人所不及。”
钱镠继续说道,“即便吴越能苟延残喘几百年,但吴越富庶,稚子怀千金行于闹市,必遭人觊觎。吴越富庶,如果自立偏安,必成群雄口中肥肉。战火连绵,受苦的终究是百姓。所以选择合适的时机,回归中原王朝,才是吴越必然的宿命。”
他缓缓叹息,似释然,又似悲凉:“我一辈子不肯称帝,便是看透这一层。钱氏生于乱世,保一方安宁,待海清河晏,中原王朝稳定之时,率领吴越百姓归朝臣服,这是吴越的宿命,也是我钱氏一族的宿命。任何妄图改变这一宿命的,就是逆天。逆天,必然受上天惩罚!”
钱镠一激动,便骤然剧烈咳嗽起来,徐邈蓝连忙上前,替他轻轻拍打脊背顺气。
良久,钱镠方才平复气息,面色愈发苍白。
“自接到朝廷诏令命我致仕后,想了几日。”钱镠声音低缓,“这些年,我身边阿谀奉承之辈渐多,忠言难入我耳。心智被浮华幻象迷惑,渐渐背离了初衷。改元一事确实太草率莽撞,方才酿成今日大祸。”
“王爷……”徐邈蓝伏倒在地,语气哽咽。
钱镠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淡然通透,无悲无喜:“人有生老病死,我今年七十七岁,起于草莽,已位列王侯,此生足矣。”
徐邈蓝伏在地上低声啜泣。
钱镠艰难地伸出手,拍了拍他,“邈蓝,不要哭,现在,我们得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朝廷下旨申斥说德辉(钱元璙字)‘私会钦使,密探国事’,这个孩子行事浮躁,沉不住气,私下结交朝政使臣,行事张扬不知避嫌,如今落人口实。经此一事,钱元璙再无可能得到中原朝廷认可。也就难以继承储君大任。我已经决定,立明宝(钱元瓘字)承继吴越大位。”
徐邈蓝脊背一凛。
“明宝志气刚毅,心性深沉,杀伐有度,最堪大任。早前他便提醒于我,要提防韩玫心性狭隘、暗藏祸心,可惜我彼时大意,未曾放在心上。谁能料到,区区一介副使,竟能断了吴越的根基。”
钱镠目光沉沉,望向窗外风雪:“前路凶险,步步荆棘,后面的路要怎么走,让明宝他谋划吧,能不能保住他的王位,保住吴越的国祚,就看他的本事了。”
“是。”徐邈蓝压下心头酸涩,沉声应下,“我即刻下山,面见七公子,亲口传述王爷旨意。”
钱镠轻轻摆了摆手,神色忽然变得柔软,“邈蓝。”
“在。”
钱镠凝望着风雪笼罩的西湖,声音很轻,“你可还记得龙德三年吗?我们同去普陀山避暑,我做了个梦。”
“记得。”
“此番劫难,会是吴越灭国之灾吗?那精灵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