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光业是唐朝皮日休之后,年少便有神童之名,容貌俊雅,辩才卓绝,打理吴越外交事务。当初后梁立国,皮光业奉命出使中原入朝纳贡,凭三寸之舌周旋朝堂,为钱镠求取到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封号。
国难当头,中原削藩诏令压顶,朝野人心浮动,钱元瓘手握理政大权,却不宜高调张扬。
他打算隐身幕后,让这三位朝野声望极高的老臣站在台前,应对这场灭国危机。有功,他可稳固自身储君声望,若是应对失策,引来朝野不满,所有罪责亦由三人承担,不会损害他的声誉。
堂内烛火通明,气氛肃穆。钱元瓘端坐主位,神色凝重,
“今日冒昧召三位大人前来府中议事,只因骤逢国难。朝中奸佞构陷,天子偏听谗言,下诏裁撤我吴越封国建制,收回父王国王封号与兵马兵权,勒令父王致仕闲居,此乃无妄奇冤。如今我父王抱恙静养,传密旨令我暂摄朝政。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共商应对朝廷诏令之策。”
?此次朝廷追责,除了国主钱镠,钱元璙也被圣旨点名斥责。如今国主命钱元瓘总领朝政、处置危局,三位老臣相视一眼便知,持续数年的吴越储位之争,已然尘埃落定。
罗隐性情耿直,率先出列,“七殿下,此事根源不在吴越,而在中原朝廷内斗。当今中原唐王朝,皇子李从荣与李从厚争夺储位,朝堂二分,争斗愈烈,吴越这次是不幸被卷入皇权风波。加之朝中重臣安重诲素来与我王有旧怨,趁机暗中煽风点火,落井下石,方才引来此次重罚。臣收到密报,此前牵连吴越的乌昭遇一案,朝廷已然终审,判斩立决,再无回转余地了。”
钱元瓘闻言眉头紧蹙,“既然冤案分明,我吴越举国上书,为父王辩白陈情,可行吗?”
“无用。”罗隐轻轻摇头,“朝廷定案之前,从未传唤吴越对质,亦不曾给我王自辩之机。可见朝堂早已定下处置结论,上书陈情不过徒劳无功。如今最要紧之事,是吴越如何回应圣旨。”
“当真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钱元瓘有些着急。
一直默然的沈崧出言补充,“罗大人所言属实,此案于洛阳朝堂已然盖棺定论,眼下我们无力逆转大局。吴越此番横遭祸事,根源在于中原皇室内斗,唯有等这场储位内斗结束,才有转机可言。时局变幻,不必急于一时。只需静观其变,再依新政朝堂局势,另做斡旋谋划即可。”
钱元瓘双拳紧握,重重砸在桌案之上,满目悲愤怅然:“我父王一生戎马,镇守东南,岁岁纳贡,鞠躬尽瘁守护两浙苍生,从未有半分僭逆之心。不料垂暮之年,竟遭此无端屈辱。身为人子,不能为父王洗雪冤屈,是我无能。”
罗隐见状连忙劝慰:“公子切莫自责。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公然抗旨,便是坐实谋反罪名。我王一生心向中原,保境安民,恪守臣节。当下保全吴越根基,安定朝野民心,便是尽了人子之责。”
钱元瓘默然转身,身影融入堂中明暗光影之间,良久无言。
待回身之时,眼底仍有发红,“吴越深陷大难,我却无力回天,愧对吴越百姓,更愧对父王。诸位大人的话,我尽数记下了,容我思考一下,再做定夺。”?自始至终静坐旁观的皮光业,此刻方才缓缓开口,“七殿下,时间是在我们这边的。”
钱元瓘微微颔首,“今日劳烦三位大人连夜奔波,诸位且回府安歇吧。”
三人对视一眼,躬身行礼,依次退出王府。
这场议事仓促落幕,全然在钱元瓘预料之中。
他自始至终,从未奢望三人能献出破局之策。今夜这场议事唯一目的,便是当着吴越朝堂最高层级的三位重臣,公开自己合法继任者的身份。
多年储位纷争,不知是不是钱镠提前打过招呼,核心朝臣一直保持中立,罗隐、沈崧、皮光业三人始终游离于诸子党争之外。钱元瓘与三位老臣没有私交,今日借国事官宣,本就是情理之中。
此事钱元瓘早已看清,中原朝廷连年征伐,国库空虚,便欲借削藩充实国库,吴越富庶,终究难逃此番改制。
此时,无论何人出面承接削藩诏令,都会触动江南士族与宗室旧臣的利益,沦为朝野非议的众矢之的,这便是他执意藏身幕后的真正原因。让这些老臣顶在前,如果有锅,自然也扣在这三人身上,不影响以后自己继位。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