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璙被他当面讽刺,又气又无奈。
今夜他在殿上被钱元玑重提常州败绩,感觉颜面有损,此刻又被自家兄弟猜忌顶撞,一时心绪纷乱。
他耐着性子解释:“他今日此举,分明是意在离间你我兄弟。大势当前,胳膊拧不过大腿,你我身为臣属,怎么逆势硬抗?”
“君臣?”钱元珦冷笑反问,语气桀骜不服,“父王在世时,早已主动裁撤王国建制、归藩中原,如今吴越不过是中原藩镇,你我、七弟,皆是朝廷臣子,何来君臣之说!”
钱元璙被堵得哑口无言,一时失了耐心:“我言尽于此。你回去即刻递上折子,兵马赋税,尽数象征性退让几分,于你于我,皆是周全。”
“六哥这臣子当得真是周全得体,处处为新主筹谋算计。”钱元珦语带嘲讽,分毫不肯退让。
钱元璙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气急攻心,狠狠一甩衣袖,再不多言,转身登车。车马轱辘转动,缓缓驶离僻静街巷。
目送钱元璙的车驾彻底远去,夜色寂寥、冷风萧瑟,钱元珦立于原地,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狠狠一脚跺在青石地上。
“你们人人畏他、事事让他,我钱元珦偏不!”
后唐清泰二年,春。
春风遍拂两浙大地,吴越全境推行的轻兵减赋、丈量田亩新政,正如火如荼、层层铺开。
各地裁汰冗兵、核定税亩、减免徭役,数年积攒的藩镇沉疴,尽数整肃刷新,朝野风气为之一新。
吴王府署东南,右内史府公务繁忙、案牍堆积。
昔日吴越立国仿唐制设门下省,裁撤国制、归藩中原后,便改门下省为右内史府,总领吏治刑名、民政田亩,是中枢推行新政的核心衙署。罗隐坐镇府中,总揽全境土地丈量、税亩核定诸事。
他半生浮沉、洞悉世情,性情刚直耿介,素来以民生社稷为重、不避权贵,日夜埋首于如山卷牍之中,昼夜不休,只为确保新政落地。
这一日,他正执笔核审,一名掌案书记官轻步入内,垂首躬身,语声压得极低:“大人,明州按察使林名庭,遣人递来密信一封。”
罗隐自层层叠叠的书案卷牍间抬首,眉眼间尽是倦色,嗓音微沉:“何事?”
书记官迟疑一瞬,低声回禀:“报……明州望族黄氏,黄晟之子黄文标,举家失踪,州衙全境,踪迹全无。”
连日新政推行繁杂、诸事缠身,各地州县文书纷至沓来,早已让罗隐焦头烂额。
闻言他眉峰微蹙,心底难免不耐。按察使本是中枢派驻各州的耳目,掌一州刑名、考核吏治、监察藩镇,主司地方法度治乱,寻常世家人口失踪,不过是州县琐事,何须越级密报中枢?
他语气带着几分倦怠厉色:“人口失踪,州县自有衙役追查,区区琐事,何需密报?”
书记官语声愈发压低,“据后续探查实情……黄文标并非无故失踪,是携阖家老小,连夜弃地叛逃,投奔淮南吴国而去。”
“什么?!”
罗隐闻言心神一凛,黄晟是明州旧臣、忠烈先贤,黄氏更是扎根明州百年的望族,宗族枝繁叶茂、根基深厚。望族子弟竟甘愿弃祖宗基业、举家叛逃敌国,此事震荡极大,一旦传开,必动摇两浙民心、折损吴越声望。
“好好的人,何故叛逃?”
书记官抬眸飞快瞥了罗隐一眼,神色犹疑、欲言又止。
罗隐本就公务冗杂、心绪烦躁,见他吞吞吐吐,呵斥道:“朝堂公衙,密情要事,有话便直说!”
书记官被厉声震慑,再不敢隐瞒,“回大人,黄文标族中有一个未出五服的堂弟名黄文樘,近日莫名获罪,被明州刺史钱元珦府中下人,绑于铁床之上,在大街上架火炙烤,活活酷刑殒命。黄文标惊惧祸及宗族、牵连自身,这才连夜携家眷遁逃,投奔吴国避祸。”
轰的一声,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