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律?说得轻巧,这案子让我怎么审!主帅自始至终只说依律办事,可咱们吴越如今沿用的是中原朝廷法度,根基全照着《唐律疏议》来。”
“律例之中,杀人罪分七等:谋杀、劫杀、故杀、斗杀、误杀、戏杀、过失杀。钱元珦当街蓄意施刑、活活焚杀人命,妥妥的故杀重罪,按律当斩。”
他越说越愁,“朝廷律法虽有‘八议’之条——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触犯这八类情形可上书减刑。可如今吴越归臣中原,钱元珦早已不是天家宗室,沾不上皇亲国戚的‘议亲’‘议故’;他区区四品刺史,也够不上三品以上权贵的‘议贵’,半点减刑余地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他动用炮烙酷刑、手段残忍至极,已然触了律法‘十恶’中的‘不道’之罪。何为不道?便是安忍残贼、悖逆正道。犯此罪者,本人处斩,妻儿流放两千里。更关键的是,但凡触犯十恶重罪,所有八议特权一概作废,绝无宽宥可能。”
肖远山连连叹气,满心左右为难:“横竖算下来,他这案子按律必死无疑。可法理是法理,人情朝局是另一回事!我一个区区法曹,真敢当庭判斩宗室亲贵?判了,宗室派系恨我入骨;不判,朝野清流、新政一派要弹劾我徇私枉法。主帅这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半点口风不透,到底想让我怎么办?连个底都不给,这案子让我如何下手审理!”
看着自家上司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师爷不再打趣,正色上前开口:“大人若是无措,或许有一人能解此局。”
肖远山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何人?”
“这些日子黄昊日日来衙门问询案情,一来二去属下与他也算相熟。”师爷低声回道,“他前些日子无意间说漏了嘴,此番前来击鼓鸣冤、状告藩王,根本就是罗隐大人暗中授意的。”
“罗隐?”肖远山微微一怔,瞬间恍然,“原来他早已牵涉其中。”
“正是。”师爷点头,“主帅素来心思深沉、不轻易露意,满朝文武,唯一能替他暗中传底、拿捏分寸的,唯有罗大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肖远山郁结多日的心事骤然通透,当即拍板:“说得有理!速速备上拜帖,我即刻登门拜访罗大人!”
心结一朝解开,压在肩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当日退衙归家,肖远山一路步履轻快,甚至随口吹着小曲。夫人见他连日愁眉不展,今日却难得满面喜色,不由得心生好奇,上前询问:“老爷今日何事开怀,这般高兴?”
肖远山笑意难掩,语气轻快:“一桩缠人的天大难题,终于寻到破局之法,我自然该高兴。”
夫人连忙追问:“可是那桩宗室大案有解法了?老爷快与我说说。”
肖远山故作神秘,摆了摆手,笑着打趣:“朝堂纠葛、宗室博弈,说起来繁杂无趣。所谓原汤化原食,烦了多日,你快快给我煮一碗汤中牢丸来,我好好解馋歇息一番。”
没过几日,肖远山将整理好的审理意见正式整理成册,加急上报后唐中枢朝廷。整篇判词的处置思路,完全跳出了吴越朝野此前的所有争论。
文书之中,肖远山先据实定案,钱元珦当街酷刑虐杀士族子弟,案情确凿、手段残暴,触犯律法“不道”重罪,罪无可赦,依律本当问斩。
可笔锋一转,他搬出了一桩尘封多年的前朝旧典,钱镠遗留的丹书铁券。
当年唐末乾宁三年,钱镠平定董昌叛乱、稳住东南大局,功勋卓著。唐昭宗特授其镇东、镇海两镇节度使,加封检校太尉、中书令,并御赐丹书铁券,立下明文特权,钱镠本人可免六死,后世子孙可免三死。
据此条例,肖远山恳请后唐朝廷,循前朝旧恩、依铁券规制,赦免钱元珦死罪,以成典制、以昭恩宽。
此策一出,满朝哗然,人人都说,肖远山这步棋走得太绝。
丹书铁券,自汉代始创,是帝王赐予开国元勋、社稷重臣的最高特权凭证,也就是民间口中的免死金牌。历代帝王沿用此制,一来嘉奖功臣,二来保全勋臣体面,避免落得兔死狗烹的苛名。
而眼下中原朝廷为后唐,自称是李唐王朝后裔开创,皇室李氏实则并非唐室血脉。李存勖先祖本是沙陀部族,只因晚唐镇压叛乱有功,被唐懿宗赐姓李氏、编入宗谱。
故而整个后唐立国,一直以延续李唐正统自居,事事尊奉唐末旧制、前朝恩典,用以稳固自身统治合法性。
如此一来,唐昭宗亲赐的丹书铁券,后唐朝廷于法理上,根本无法否认。甚至还得必须要承认,以证自己为李唐王朝正统。
这套逻辑严丝合缝,条条占理,让后唐大理寺挑不出半分错处。
更何况此时的中原朝堂,根本无心过问吴越一隅的宗室纷争。天下战火不息、四方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将士死伤无数,区区一桩吴越士族子弟的命案,在后唐帝王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实际上,后唐末帝李从珂的处境早已自顾不暇。他与先皇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矛盾彻底激化,双方厉兵秣马、对峙在即,一场大战箭在弦上,朝廷所有精力尽数被北疆战事牵制。
吴越虽名义臣服后唐,实则钱氏自治、割据东南,内政军务一概自主。李从珂压根懒得插手钱氏宗族内斗,只求吴越安稳臣服、不生事端。
恰逢此时,钱元瓘秘遣的使者抵达洛阳,携重礼入朝敬献:白银五千锭、官绢五千匹、唐锦绮五百连、金花食器二千两、秘色瓷两百件。诚意十足。
李从珂本就无心深究此案,得此厚礼,更是顺势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