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秋窗闲昼（第2页）

沈肆张口接住。绿豆酥入口微酥，内里豆沙细腻，甜意沉在舌尖。他靠着陆烬，一边看着屏幕里面缓缓推进的剧情，一边时不时伸手取一块甜点。吃得甜了，便伸手端起茶杯抿一口热茶，茉莉香气冲淡口中残留的糖味。大多时候两个人并不交谈，只是一同望着屏幕，偶尔遇上有意思的片段，沈肆便轻轻笑一声，肩头微微颤动，身旁之人便能感受到那份细碎的欢喜。

片子节奏很慢，镜头慢悠悠转过街巷、庭院。沈肆看着看着，身子越发往陆烬身上靠，一条腿轻轻搭住对方的膝头。陆烬便顺势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腰，稳稳托住，免得他滑下去。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够感受到少年平缓的呼吸。秋日午后最容易引人困倦，电视机的声响轻轻萦绕耳边，像一首低缓的催眠曲。

有一小段剧情平淡冗长，沈肆看得有些出神。他没有再伸手去拿甜点，只是安安静静靠着，指尖无意识勾着陆烬垂放在膝头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指节的纹路。陆烬任由他把玩自己的手，目光一半落在电视画面上，一半落在身侧之人垂着的侧脸。秋光落在沈肆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浅淡的阴影，安静得教人不忍心打破。

“片子看得乏味了？”陆烬低声问，生怕声音太大，惊扰这份松弛。

“也不是乏味。”沈肆摇摇头，指尖仍旧勾着他的手指，“就是这样靠着，很舒服。看不看片子倒是其次。”

一句话说得轻，落在安静屋子里面，分量却沉。世间许多相伴原是如此，不必寻多少有趣的话题，不必奔赴多少好看的风景，仅仅只是同在一方小小的屋子，听着一点微弱声响，彼此挨着，便足够熨帖人心。张爱玲说，普通人的日子，是安稳，是岁月静好，可这份静好从不是凭空得来，是身边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陪你消耗一段并无趣味、平平淡淡的时光。

盒子里的甜点慢慢少下去。杏仁奶冻留到了后半晌。小小的玻璃罐启开，奶冻凝得滑润，乳香清甜。没有小勺之外精致的餐具，取两把小木勺，两个人共用一罐，你一勺，我一勺。罐子不大，吃到末尾，勺头偶尔轻轻相碰，发出一声细微轻响，两人便相视一笑，不必多说什么。

电视里的老片子终于走到尾声，片尾字幕一行一行缓缓向上浮起。沈肆瞧着字幕，微微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午后困意到底是漫上来了。屋外天光悄悄挪了位置，已经斜斜偏向西边，屋内光线较方才暗了一丝。

“片子结束了。”沈肆低声道。

“嗯。”陆烬伸手，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

一瞬间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山风穿过林木的轻响。方才那一层淡淡的背景音骤然撤去，反倒衬得一室温存格外清晰。沈肆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偎在陆烬怀中，懒懒地不愿意挪动身子。矮榻之上垫着厚棉垫，晒过白日秋阳，带着暖意，叫人只想就此蜷着睡去。

“要不要回卧房去躺？”陆烬低头问他，手掌轻轻顺着少年后背缓缓抚动。

沈肆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困倦沉沉压上来，身子懒怠，连起身走短短一段路都觉得要费一点气力。陆烬看穿他那一点为难，微微俯身，手臂穿过他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打横抱起来。

骤然离地，沈肆下意识伸手环住他脖颈，脸颊轻轻贴在陆烬颈侧。山间午后安静，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声响极轻，一步一步走向卧房。木格窗半敞，有风缓缓吹进来，掀起窗沿垂着的素色布帘，轻轻晃动。

陆烬把他轻轻放在床褥之上，随即自己也掀开被褥一侧躺了下来。被褥晒过太阳，暖融融的，带着干净柔软的气息。沈肆一挨到床，便自然而然往他这边靠过来，钻进怀抱里。一条手臂环住陆烬的腰身，脸颊埋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白日尚未沉落，天色还亮，算不上沉沉深夜，只是一场秋日午后悠长的小憩。没有拉严遮光的厚帘，只把轻薄纱帘放下来，滤去过于明亮的日光，屋内浸在一层朦胧柔和的浅金色光线之中。

陆烬握住沈肆的手，十指相扣，搁放在两人腰腹之间。指尖相贴，温度相融。沈肆闭着眼，困意一层一层裹住意识，呼吸慢慢变得匀净绵长。只是睡着之前，他轻轻往陆烬怀里又蹭了蹭，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这样真好。”

陆烬低头，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秋风里：“睡吧。”

屋外，立秋第二日的日光缓缓向西沉坠。山风漫过院落，茉莉余下的花苞静静敛着香气，几片黄叶自枝头慢悠悠飘落，坠在青石板上。屋子里两个人相拥而眠，电视已经安静，甜点盒子搁在客厅矮几上，余下一点浅浅甜香，慢慢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之中。

没有热闹，没有新奇的尝试，没有需要完成的心愿。只是一个寻常秋日闲日，一同看一部慢悠悠的旧片子，分食一盒清甜点心，之后相拥入眠。人世间最踏实的甜，往往藏在这般毫无波澜、不必刻意制造趣味的朝夕里面。

风从窗缝溜进卧房，轻轻拂过被褥一角。山中光阴走得缓慢，秋意在天地之间静静沉淀，怀中之人呼吸安稳，岁月就这样，安安静静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