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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本（第2页）

但除了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藏在福尔马林下面的气味。像是一块肉放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表面还没烂，但里面已经变了。

“果然在这里。”亓观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平静。

我捂着口鼻，壮着胆子跟进去，举起手机照了一圈。

那是一间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标本室。

房间比我想象得大，陈设很老旧，墙边立着几个木质柜子，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见瓶瓶罐罐的轮廓。最显眼的是房间正中央，一字排开摆着好几个大号的玻璃缸，方形的，像是养鱼的那种水族箱，但尺寸要大得多。每个缸里都装满了液体，手机的白色光透过玻璃和液体，把那一片区域照得有些迷离。

液体里泡着的，是尸体。

我认出了其中一具，穿着寿衣，是刚才我在停尸间登记本上看到过的照片，童童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是昨天刚存进来的，姓什么我忘了。他半浮在福尔马林里，姿势蜷缩着，像一个没来得及伸展开就被按进去的婴儿。旁边几缸也是类似的情形，有的穿着寿衣，有的裹着白布，都在透明的液体里沉沉浮浮，微微晃动。

“你看？尸体都在这里了。”亓观茗走到一个缸前，隔着玻璃端详了一下里面泡着的东西，语气寻常得像是逛菜市场，“有人把它们泡进了福尔马林里。”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童童的工作或许还能保住，我也不会变成偷尸体的嫌疑犯。“未知”的恐惧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已知的事实，不管这个事实多么诡异，至少它是确定的。

但我这口气没松太久。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看着那些玻璃缸，看着那些尸体，总觉得哪里不对。福尔马林泡着的东西应该静止，液体本身是静止的，尸体也是静止的。但此刻在手机灯光下，那些液面有细微的波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尸体周围往外扩散，像是他们刚刚在液体里调了一下姿势，或者是重新找到了平衡。

他们的眼睛。

我不敢看，但又忍不住看。在透明的水液里，人的五官会轻微变形，这是物理折射的原因，我知道。但是他们的眼睛太大了，太凸了，像是被水泡胀了一样，瞳仁的方向出奇一致，全都在看我们站的那个方向。不是朝向门，不是朝向上方，是朝向我和亓观茗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看得死死的，像一排静默的、浸在水里的观众。

我后退了半步。

“亓观茗………”我开口，声音比蚊子还小，“你看他们的眼睛……”

“闪开！”

亓观茗的声音忽然炸开。他一把推在我肩膀上，力气大得出奇，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半米，重重摔在地上。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在地砖上弹了一下，光柱疯狂旋转，照过天花板、墙壁、玻璃缸、液面、尸体…………

然后是一声巨响。

就在我刚刚站的那个位置，天花板上一盏年久失修的吊灯直直地砸了下来。铁质灯罩带着成年累月的积灰，砸在地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玻璃碎片迸溅开来，有几片飞到了我的拖鞋旁边，手机光照着它们，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冰。

那盏灯的落点，不偏不倚，就是我刚才站的地方。如果亓观茗没有推开我，它砸的就不是地砖，是我的脑袋。

我整个人呆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之后猛地松开，血液回流的声音在大动脉里轰隆轰隆地响。我趴在地上，掌心按着碎玻璃和灰尘，试了好几次想撑起来，胳膊都是软的，膝盖也是软的，全身的力气好像跟着那盏灯一起砸碎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撑坐起来。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跟刚才的冲击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我喘着气，浑身发冷，手心在淌血却感觉不到热。

亓观茗站在我旁边，低垂着眼看我，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身上的衣服溅了些碎玻璃碴，抬手掸了掸，动作很从容，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替我挡了一滴雨。

“差一点，”他说，“还好。”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声音还没出来，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混在一起，在走廊的那一头，由远及近，踩在积水和碎墙皮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硬底的皮鞋，走路的人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奔跑，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像是巡逻，又像是赴约。

我猛地转头看亓观茗。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机的光被他另一只手接过去按灭，黑暗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唯一的光源消失了。

黑暗里，我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福尔马林的味道在鼻腔里盘旋。脚步声越来越近。玻璃缸里传来极轻极轻的水声，像是什么东西悄悄浮出了水面。

而在我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的时候，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那些尸体确实在动。

玻璃缸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身影，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但他们的头，全都往同一个方向偏了一点点。

朝着门的方向。

朝着脚步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