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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板（第2页）

手电的光晃了一下，照亮了地面上正在不断扩大的深色液体，它沿着水磨石地面上的纹路和缝隙，朝门后淌过来，流到了我的脚边。

液体浸透了我拖鞋的鞋底，我张开嘴想要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溺水的人在水面拼命扑腾却喊不出一声救命，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疯狂地砸。

陈老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种砂纸一样的调子，不紧不慢，好像地上倒了一具尸体和倒了一袋垃圾没什么区别：“处理一下。今晚把这里烧了。那个值班的小姑娘找到之后处理掉，明天早上新闻就是殡仪馆值班人员操作不当引发火灾，畏罪自杀。”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乏味。

“是，老板。”两个保镖的声音同时响起。

然后他们的脚步声开始朝走廊方向移动。光束抖来抖去，他们要在这个不知道有多大、不知道有多少个房间的殡仪馆里，找到一个躲在阴影里的女孩，然后杀掉她，再放一把火，把所有东西烧成灰烬。

外面的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真相。陈老板刚才说的那个新闻标题，明天早上会出现在赫城新闻推送里，人们刷到的时候会叹一口气，说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太不靠谱了”，然后继续往下滑。

我浑身都在抖，从手指到膝盖，到牙关，全是抖的。我试图控制，但控制不住。它们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不受大脑指挥地剧烈颤抖，我蹲在血泊边缘，脚趾还踩着那摊温热的液体，脑子里反复循环着同一句话，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把所有的锅甩在我身上然后杀我。

亓观茗捂住我的嘴，他的掌心冰凉，贴着我的嘴唇，把我因为惊恐有些明显的喘息硬生生按了回去。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墙上又压了压。我整个人贴在他的胸前，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缓慢而稳定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我自己疯狂凌乱的心跳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下巴刚好在我头顶上方，呼出的气拂过我的发旋，也凉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只有几十秒。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两个保镖分头去找人了，陈老板似乎也离开了，他的皮鞋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条走廊的拐角后面。

亓观茗松开了捂住我嘴的手。他低头看我，那双丹凤眼在黑暗里看不清情绪，但声音依然很稳：“走了。暂时。”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的腿软得像两根泡发的面条，试了两三次才勉强站住。他的手一直没松开我的胳膊，稳稳地托着，等我站好了才缓缓放手。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自己的手机。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我按亮了屏幕，用不停发抖的手指去拨报警电话。

嘟——嘟——嘟——

忙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信号那栏空空如也，左上角直接显示“无服务”。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再拨，依然接不通。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几乎要把手机摔在地上。

“没有用的。”亓观茗靠在门板内侧，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语气像是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就算打通了，警察也不一定会来。”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我心知肚明他说得对。

这里是赫城，建在金钱上的城市。在这里，财富是唯一的通行证，是衡量一切的标准。我心知肚明，就算打通了电话，也赶不及了。

可是诬陷，杀人，死于非命这些事，就发生在我面前。我只是一个想赚点外快、帮闺蜜顶个夜班的普通人，却一不小心踩进了另一个世界的裂缝里。

我用发抖的手撑着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手不那么抖了，没有人会来，能靠的只有自己。与其不明不白的死还不如死的轰轰烈烈，就算结局一样，我也要多拉几个人陪我。

我环顾标本室，地上倒着几根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铁棍，墙角的工具箱里有一把撬棍，锈迹斑斑，木柄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分量够重。我走过去把它抄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很趁手。

然后我转过身，把撬棍对准了亓观茗。

“现在，”我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手已经稳住了，“你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到底是谁？你找余江到底要干什么？”

亓观茗靠在墙上，被撬棍指着鼻尖，却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他甚至没有看撬棍，而是看着我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近似于玩味的光，像一只在黑暗里听到响动的猫，耳朵尖动了动，但身体仍然慵懒地窝在原地。

他上前了半步。

撬棍的生锈尖端抵住了他衬衫的前襟，再往前一寸就能戳进胸口。但他没有停，依然在往前。我下意识想退，但后面是墙。他就这样把脸凑过来，侧过头，轻轻贴在了撬棍的冷铁上。半扎的黑发从肩侧滑下来，垂在撬棍边缘。

“我不会是第一个，”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慵懒的、危险的笑意，“地上还有一个呢。”

我攥紧了撬棍，指关节发白，铁锈蹭脏了他的皮肤，他依然没有躲。

“那就第二个，”我说，“快说。”